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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132章 长生纪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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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疤脸男率先反应过来,发出一阵刺耳的、充满了嘲讽和得意的大笑,“原来如此!原来他妈的根本没什么秘宝!就是个老疯子搞出来的骗局!害得老子浪费这么多时间!”
他笑够了,眼神重新变得凶狠,看向跪在地上、仿佛失去所有生机的长明,舔了舔嘴唇:“不过嘛……这长生不老的身子本身,就是最大的宝贝!抓回去,献给老板,照样是大功一件!兄弟们!给我拿下她!”
匪徒们闻言,眼中再次冒出贪婪的光,一步步围拢上来。
长明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失去了反应。
就在这时,入口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知白和巴图从里面冲了出来,显然他们也看到了或听到了部分真相。沈知白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心痛。
他看到匪徒正要向毫无反应的长明下手,顿时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挡在长明身前,对着那些匪徒嘶声大吼:“滚开!都滚开!”
巴图也怒吼着护在一旁。
疤脸男嗤笑一声:“找死!连他们一起解决了!”
就在匪徒们即将再次动手的瞬间——
一直如同雕塑般跪着的长明,忽然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了身前的沈知白,越过了凶神恶煞的匪徒,直接落在了那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入口深处。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轻、仿佛梦呓般的声音:
“……为什么?”
像是在问那早已化为枯骨的方士。
像是在问这荒谬的命运。
更像是在问她自己。
然后,她的眼睛缓缓闭上,身体向前一倾,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冰冷的沙地上。
肩上的鲜血,在她身下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长明!”沈知白惊恐地抱住她软倒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
匪徒们见状,立刻就要上前抓人。
巴图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藏着的匕首,横在身前,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来啊!狗杂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呜哇——呜哇——呜哇——”
遥远的天际,突然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警笛声!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妈的!条子怎么来了?!”疤脸男脸色剧变,惊疑不定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此行极为隐秘,怎么会……
他狠狠瞪了一眼昏迷的长明和抱着她的沈知白,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警车灯光,极度不甘地咬了咬牙。
“撤!快撤!”他最终嘶吼一声,带着手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冲向自己的越野车,甚至来不及带走同伴的尸体,发动机疯狂咆哮着,仓皇逃离了盆地。
巴图愣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完全没明白警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只有沈知白,在极度的心痛和混乱中,忽然想起昨夜守夜时,自己偷偷用卫星电话发出的那条加密求救信息……他当时只是隐约觉得不安,留了一手后路……
警笛声越来越近,刺目的灯光扫过了这片刚刚经历完一场身心巨变的古老土地。
救援来了。
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沈知白抱着怀中冰冷昏迷、信仰崩塌的长明,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揭示了残酷真相的入口,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沉重。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在长明的内心,以及他们之间,开始酝酿。
一切的答案,似乎都已揭晓。
却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刺目的白。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地钻入鼻腔。
长明的意识从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黑暗中慢慢上浮,如同溺水者挣扎着浮出水面。最先恢复的是感官,但那感觉并不好受。肩臂处传来持续而钝重的疼痛,身体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连抬起眼皮都显得异常艰难。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低矮的木质天花板,以及一盏散发着柔和光线的简易吸顶灯。不是医院冰冷的白炽灯,也不是她书店后院那熟悉的昏黄灯光。
她微微偏过头,打量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却干净,典型的西北民居样式。窗户挂着素色窗帘,窗外天色已然大亮,安静得出奇。她躺在一张铺着干净棉布床单的土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被。
她的伤口被专业地清洗包扎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睡衣。那身染血破损的衣物不见踪影。
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倒灌回脑海。
盆地。发光的地面。光幕。影像。方士癫狂而嘲弄的脸。“骗局”、“虚妄”、“活着的史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刻在她的灵魂之上。
空洞。
依旧是彻头彻尾的空洞。
甚至比昏迷前那一刻更加彻底。仿佛连那最后支撑着躯壳的本能,都已消散。她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知白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看到长明睁着眼睛,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涌上惊喜和担忧交织的复杂神色。
“你醒了?”他快步走到炕边,将粥碗放在一旁的矮柜上,声音下意识地放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医生说失血过多,还有轻微骨裂,需要好好静养……”
他絮絮地说着,试图用话语填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目光却紧紧锁着长明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长明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内容,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疑问,甚至没有焦距,只是空空地映出他的影子。
沈知白的心被那目光刺了一下,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宁愿她哭,她闹,她质问,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一具只剩下呼吸的躯壳。
他沉默了片刻,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炕边,低声道:“这里很安全,是巴图一个远房亲戚的家,在镇子边上,很僻静。警察那边……我设法周旋过去了,只说我们是遇上了抢劫的文保志愿者,对方听到警笛就跑了。他们记录了一下,没有深究。”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长明依旧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根本没在听。
沈知白抿了抿唇,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沉:“那个入口……在你昏迷后,警察来之前,我又下去看了一眼。里面……不大,更像是一个最后的警示或者说……留言之地。除了那些光幕装置,几乎空无一物。只有墙壁上刻着最后一段话……”
他深吸一口气,复述着那仿佛烙在他脑海里的文字:
“后来者若见,可知此局已终。长生虚妄,使命亦空。然存在本身,即为意义。护此身,即护最后薪火。前路漫漫,且自行之。”
念完,房间里陷入更长久的死寂。
这些话,与其说是留给长明的,不如说是留给可能发现这一切的后来者。那个方士,在布置完这一切后,或许也耗尽了一切。
长明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沈知白看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她那双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胸腔里堵得发慌。他想起在盆地中,她毫不犹豫为他挡刀的那一幕,想起她独自断后时决绝的背影,想起她得知真相后那破碎空洞的眼神……
千年的守护,原来只是一场骗局。这打击,足以摧毁任何坚强的意志。
他忽然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地,覆盖在她没有受伤的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轻微地痉挛了一下,但没有抽开。或许是没有力气,或许是……不再在意。
“长明,”沈知白的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很苍白。两千年的信念崩塌,这不是任何语言能够安慰的。”
他停顿了一下,握紧了她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但是,那个人……那个方士,他说的有一句话,或许并不全错。”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他说,‘你本身,便是活着的史书,便是最后的烛火’。”
“那些你守护过的文明碎片,那些你无意中保存下来的记忆,那些你曾经在漫长岁月里,哪怕起因是虚假的,却依旧选择去守护的美好瞬间……它们不是假的。”
“你在汉代边塞救下的那个孩童,在唐代烽火中传递的那卷佛经,在明代市井里护住的那家即将失传的手艺人……这些,难道都因为一个荒谬的起点,就变得毫无意义了吗?”
“你本身的存在,你所见证的一切,就是最珍贵的‘人间烛火’。它不是用来避免一个虚无的灾难,而是……而是照亮我们来时路的微光。”
沈知白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真挚的力量,一字一句,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长明的眼睛依旧空茫地望着天花板,但仔细看去,那极度空洞的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小的东西,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灰烬深处,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火星,挣扎着,试图复燃。
她依旧没有说话。
但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声,只有那一道清晰的泪痕,证明着某种坚冰般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沈知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陪着她在这片无声的、巨大的废墟里,沉默着。
窗外,西北炽烈的阳光照耀着大地,试图温暖这片历经沧桑的土地。
而屋内,一段跨越两千年的虚妄刚刚落幕。
另一段关于“存在”本身的意义,或许,正等待着被重新书写。
从余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