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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122章 长生纪1 ...

  •   梅雨时节的江南古镇,总弥漫着一股散不尽的潮气,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檐角滴落的断续水线。

      长明坐在“忘川书舍”的柜台后,看着门外雨丝如絮。书舍兼卖些陈年旧书和手工香烛,生意清淡得像泡了多遍的茶,早已失了滋味。她并不在意,时日于她,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多得可以随意挥霍。

      空气里混杂着旧纸页的霉味、潮湿木头的沉味,以及她手边正调制着一味安神香料的清苦气。她的手指白皙修长,稳定得不带一丝颤动,将磨好的香粉一点点舀进陶罐里。动作舒缓,带着一种与周遭慢节奏古镇格格不入的、历经极漫长岁月后才能淬炼出的凝定与漠然。

      街上的游人来了又走,笑语欢声隔着一层雨幕传来,模糊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们的悲喜、他们的新鲜感,于她而言,不过是须臾即逝的微尘。她见过太多朝代更迭,太多繁华落尽,眼前这被精心维护的“古意”,在她眼中新得有些可笑。

      脚步声自身后博古架的另一侧传来,不疾不徐,停驻在一排摆放着零碎杂项的小格前。

      长明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香粉。

      然而,那脚步声的主人却开了口,声音温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老板,这枚半璜,可否取来看一看?”

      长明舀香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格子里多是些不起眼的小物件,蒙着薄灰。那枚断了一半的玉璜,混在其中,黯淡无光,是她在某个早已遗忘的年月里,随手丢进去的。寻常人甚至不会多看它一眼。

      她终于抬起眼睑。

      柜台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素净的棉麻衬衫,身形颀长,气质干净儒雅。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专注地看着那枚半璜,眼神里是纯粹学者式的兴趣。

      长明起身,默不作声地走过去,用钥匙打开玻璃柜门,取出那枚玉璜,递给他。

      触手微凉,那玉质算不上顶好,却因年代久远,蕴着一层温润内敛的光泽。断口处早已被时光磨得平滑。

      男人接过,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玉璜表面的纹路,那纹路极其古拙,几乎难以辨认。

      “秦式……而且是早期的工艺,”他低声自语,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抬眼看向长明,眼中带着求证的光,“老板,这真是……仿品?”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未被世事消磨的清澈与专注,这种眼神,长明在很多很多年前,似乎也曾见过。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问:“先生对秦器有研究?”

      “略知一二。”男人谦和地笑了笑,目光又落回玉璜上,“只是这纹样有些特别,与我近期在考察的一处汉墓中出土的某些纹饰,似乎有隐约的承袭关系。若是仿品,这做旧和仿古的功力,也实在惊人。”

      他说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长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但那份沉静气度,却又远超同龄人。

      “家里留下的老东西,不清楚来历。”她移开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看着喜欢,价格合适便可拿走。”

      她并不在意这玉璜的价值,无论是历史价值还是金钱价值。于她,它只是一件暂时未被丢弃的旧物。

      男人却摇了摇头,小心地将玉璜递还给她:“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家传之物,还是留在主人这里更为妥当。只是冒昧问一句,老板祖上可是本地人士?或许有些渊源可考。”

      雨声淅沥,书舍内一时安静下来。

      长明接过玉璜,冰凉的玉石贴着她的指尖。

      祖上?

      她的“祖上”,早已湮灭在两千多年的烽烟尘土里,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最初的模样了。

      “年代太久,”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空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什么都忘了。”

      男人似乎察觉到自己可能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微微颔首:“是在下唐突了。”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歉意地朝长明笑了笑,走到门边接起。

      “嗯,是我,沈知白……遗址保护棚已经搭好了?好,我这边马上结束,过去看看……”

      沈知白。

      长明无声地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将玉璜重新放回格子里,指尖无意间擦过积尘。

      窗外的雨,似乎又密了些。

      沈知白很快结束了通话,转身朝长明礼貌地点点头:“老板,打扰了。我先告辞。”

      他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风铃声清脆一响,他的身影便融入了门外青灰色的雨幕中,消失不见。

      书舍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和愈发清苦的香料气息。

      长明站在原地,目光掠过那枚静静躺在格子里的秦半两璜,许久未曾动弹。

      心底某一处,那被千年尘埃厚厚覆盖的角落,似乎因着那一声“秦式”,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投入古井的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旋即复归死寂。

      但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雨歇云散,暮色四合。古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是碎了一地的暖玉。

      忘川书舍早早打了烊。长明坐在后院天井里的一把老竹椅上,身前小几上摆着一杯清茶,热气氤氲,很快消散在微凉的夜气里。她并不真的需要饮茶,只是迷恋这种能触摸到“温度”的仪式感,让她觉得自己还与这烟火人间有着一丝微弱的联系。

      白日里那位名叫沈知白的学者,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那泛起的涟漪虽已平复,却终究留下了一点痕迹。他已经触及了她漫长岁月里覆盖最厚的那层尘埃的边缘。秦半璜……他竟能一眼辨出那几乎磨灭的纹饰渊源,这份眼力和学识,绝非普通学者所能及。

      她闭上眼,试图在浩瀚如烟海却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搜寻。秦汉之交,烽烟四起,宫阙倾颓……一些模糊的碎片闪过:冰冷的甲胄,冲天的火光,还有一个人模糊的背影,以及一句仿佛镌刻在灵魂深处的话……但那影像太快,抓不住,只留下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每次强行回溯过于久远的记忆,总会带来这种不适。永生并非恩赐,而是诅咒,承载太多,终有不堪重负之日。她早已学会不去深究,只是守着那自醒来便烙印于心的“使命”——守护“人间烛火”,避免那虚无缥缈却足以倾覆天下的“秘宝”现世。尽管她有时也会困惑,那“秘宝”究竟是什么?千年已过,为何从未真正显现?但这疑问如同对其他许多事的疑问一样,很快便被时间的长河冲刷淡去。执行使命,已成了一种本能。

      夜深了。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长明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种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触动了她的感知。并非声音,也非气味,更像是一种……意图,带着贪婪与窥探的冰冷意图,正靠近书舍。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移至通往前店的小门旁,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书舍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两个黑影,动作娴熟而谨慎,正在店内摸索。他们避开了那些易碰倒的物件,目标明确地直指白天沈知白留意过的那个博古架。

      “是这里吗?”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问。
      “错不了,白天那姓沈的专家盯了那破玉好久,肯定是好东西……”另一个声音回应,带着压抑的兴奋。

      长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来是因为沈知白的关注,才引来了这些宵小。是为了那秦半璜?还是……另有所图?

      其中一人已打开了玻璃柜门,伸手探向那枚半璜。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璜的瞬间,一道冰冷的风拂过他的后颈。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觉颈侧一麻,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另一人大惊失色,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静立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如同鬼魅。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谁?!”他骇然低呼,下意识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

      那身影动了,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所有的惊呼都堵了回去,双脚离地,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博古架上,架子上的小物件簌簌作响。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勉强看清了扼住他的人。

      是个女人,面容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冷冽得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里面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无生命的物体。那眼神里蕴含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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