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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111章 惊鸿梦5 ...

  •   决战前夜,林微将整理好的画册送给萧凛。厚厚一沓,记录着他在这个循环中的点点滴滴。

      “送给千年后的考古学家?”萧凛打趣道,接过画册时指尖却微微发颤。

      林微摇头:“送给现在的萧惊鸿。”她直视他的眼睛,“证明这一切真实存在过。”

      萧凛翻看画册。每一页都有林微细密的注脚:某日某时,萧凛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笑了几次...

      翻到最后一页,是他昨夜在灯下看书的侧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元熙三年秋,萧凛曾在此夜读书。真实存在。”

      他的手指久久停留在那行字上。

      “林微,”他突然问,“在你的时代,可有人...记得赵青?”

      林微眼眶一热:“有。考古发现过他的腰牌,现在收藏在博物馆里。每天都有很多人去看,听讲解员讲他十九岁殉国的故事。”

      这是真的。那个锈迹斑斑的腰牌,她曾无数次隔着玻璃柜凝视。

      萧凛闭上眼,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就好。”

      那就好。至少有人记得。

      次日黎明,战鼓震天。敌军主力终于兵临城下。

      林微站在城墙上,看着萧凛披甲整军。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那身影挺拔如松,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她知道,一个时辰后,他会率五百精骑出城迎战,直奔黑风谷——史书上记载的殉国之地。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当萧凛转身看向她时,林微突然跑下城墙,穿过忙碌的士兵,径直来到他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她踮起脚尖,将一个平安符塞进他胸甲内衬。

      “庙里求的。”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必须戴着。”

      将士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偷笑。萧凛却郑重颔首:“好。”

      号角长鸣,出征在即。萧凛翻身上马,勒缰回头。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声。

      林微突然想起什么,大声喊道:“下次循环告诉我,平安符有没有用!”

      萧凛怔了一瞬,随即笑了。那是林微见过最真实的笑,眼底有光。

      “一定。”他说。

      马蹄声如雷,队伍绝尘而去。林微站在原地,直到烟尘散尽。

      她缓步走上城墙,极目远眺。秋风猎猎,吹得旌旗作响。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改变任何事。只是静静站着,如同千百年后那些站在博物馆里凝视文物的人,明知结局,却依然心怀敬畏。

      日头渐高,远处传来隐约的厮杀声。

      林微从怀中取出炭笔和最后一张纸,开始画——画这个等待的清晨,画这座即将载入史册的城池,画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当远处谷地升起代表噩耗的狼烟时,她的画刚好完成。

      画上是萧凛回头一笑的瞬间,背景是破晓的天光。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元熙三年十月丙辰,萧惊鸿在此笑过。真实存在。”

      一滴泪落在画上,晕开了炭迹。

      林微轻轻将画折好,收进衣襟。

      她知道,下一次循环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是旁观者。
      黑风谷的狼烟升起时,林微正将最后一味甘草称重包好。医馆外忽然安静下来,所有声响——煎药的咕嘟声、伤员的呻吟声、伙计的脚步声——都凝滞了一瞬。

      然后,哭声像初春的冰裂,从某个角落迸发,迅速蔓延开来。

      老大夫的药杵“哐当”落地,他颤巍巍扶住药柜,喃喃道:“不可能...将军他...”

      林微手中的药包滑落,甘草撒了一地,金灿灿的像是祭奠的纸钱。她弯腰去捡,手指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抓不住那些细碎的枝条。

      “姑娘别捡了。”老大夫的声音苍老得可怕,“收拾东西吧,敌军...很快就到了。”

      史书记载:萧凛殉国当日,凤鸣镇陷落。

      林微缓缓直起身。窗外,夕阳正沉向远山,将天空染成血色。一切都按史书进行,分毫不差。

      她摸了摸怀中那幅画——画上萧凛回头一笑的瞬间。炭笔的痕迹还清晰,仿佛能摸到他飞扬的鬓角。

      “大夫,”她突然问,“镇上有姓李的茶肆老板吗?”

      老大夫怔了怔:“东街是有个李记茶肆,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林微没有回答,只是向外走去。街道上一片混乱,百姓拖家带口向南逃难,车马撞翻摊贩的货架也无人顾及。在这片仓皇中,唯有东街角落的茶肆还开着门。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封窗,见林微进来,头也不抬:“打烊了,姑娘快逃吧。”

      “可是李老板?”林微取出萧凛给她的字条,“有人托我将这个交给您。”

      老人动作顿住,缓缓转身。当他看清字条上的字迹时,瞳孔猛地一缩:“将军他...”

      “殉国了。”林微轻声道,“黑风谷的狼烟...”

      老人踉跄一步,扶住柜台才站稳。他颤抖着接过字条,却不展开,只是摩挲着纸张,仿佛那上面还留着书写者的温度。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他长叹一声,声音里是林微熟悉的疲惫——那种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的疲惫。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您也知道?”

      老人抬眼打量她,目光锐利如鹰:“姑娘就是这次循环的变数?”

      这次循环。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林微的心狂跳起来:“您也是...循环中的人?”

      “不。”老人摇头,“我只是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事。”

      他示意林微跟进里屋。狭小的房间堆满茶箱,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油灯。老人从最底下的箱子取出一只铁盒,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笺。

      最上面一封墨迹尚新,是萧凛的笔迹:“若见此信,则吾已殉国。按计划行事。”

      下面则是一些年代久远的信件,纸色泛黄,墨迹淡去。林微随手拿起一封,落款竟是三十年前。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笔迹明明是...”

      “是将军的笔迹。”老人接口,“却是三十年前写下的。”

      油灯噼啪作响,映得老人脸上皱纹更深:“我第一次见到将军,他还是个少年。那日他来到茶肆,交给我一封信,说若他日后战死,便按信中所说行事。”

      林微想起萧凛说过,循环的次数越多,开始的时间越早。难道这一次,循环开始于三十年前?

      “后来呢?”

      “后来他果然战死——那时他才十九岁。”老人声音沙哑,“我按信中所说,将一份名册交给朝廷。再后来...我又见到了他。”

      “死而复生?”

      “不,是另一个他。更年长些,更疲惫些。”老人眼中泛起迷雾,“他说:‘李老,又见面了。这次循环开始得早了些。’”

      林微扶住桌角才站稳。循环开始于三十年前...这意味着萧凛已经在这个循环里活了三十年?而不是她以为的几个月?

      “每一次循环,将军都会来找我。”老人继续道,“有时隔几年,有时隔十几年。每次都会留下一些信件,嘱咐我在特定时间交给特定的人。”

      他指向铁盒:“最下面的那些,已经留了快三十年。”

      林微忽然想起萧凛臂上那个梅花疤痕——他说是第二百三十七次循环时留下的。如果每次循环都开始得更早,那么这些伤痕...

      “他身上的伤...”她声音发颤。

      “都是真的。”老人轻声道,“每一次重伤都会留下痕迹。有一次他来找我,胸口还渗着血——那是上一次循环留下的箭伤。”

      门外的哭喊声越来越近,敌军显然已经入城。老人却恍若未闻,只是专注地整理那些信件。

      “这次循环,将军留给姑娘什么?”他突然问。

      林微取出那幅画:“只有这个。”

      老人展开画纸,看到画中人的笑容时,眼眶骤然红了:“真好...这次他笑了。”

      他小心地将画折好,收进怀中:“姑娘快走吧,南门还有一条小路可通。”

      “您呢?”

      “我老了,走不动了。”老人笑了笑,“而且我要等下一个循环开始——万一将军还需要我呢?”

      林微最终没有走。她帮着老人封好门窗,然后躲在里屋,听着外面街道上的厮杀声、哭喊声、火焰吞噬房屋的噼啪声。

      黑暗中,老人忽然开口:“姑娘想知道将军为什么选择黑风谷吗?”

      林微点头,随即想起黑暗中对方看不见,忙道:“想。”

      “因为那里最好防守。”老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五百人守谷口,能拖住敌军主力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足够大部分百姓撤离。”

      林微想起史书上的记载:萧凛殉国后,凤鸣镇百姓十存六七。

      “所以他不是去送死...”

      “他是去换命。”老人轻声道,“用五百条命,换几千条命。这个选择,他做了九百九十九次。”

      九百九十九次。不是九百九十九次死亡,是九百九十九次选择牺牲。

      门外传来撞门声,敌军显然发现了这个尚未劫掠的茶肆。老人将铁盒塞给林微:“拿好。下次循环开始时,交给将军。”

      “下次循环...”林微抱紧铁盒,“还会开始吗?”

      老人笑了:“只要将军还在尝试,循环就会继续。这是他给自己设的咒——不死不休。”

      门板碎裂,火光涌入。林微最后看到的,是老人平静的脸。

      再醒来时,她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白炽灯刺得眼睛发疼,四周是熟悉的仪器声响。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林博士醒了!”助手小陈的脸凑过来,“您昏迷三天了,可吓死我们了!”

      考古队的同事围上来,七嘴八舌说着什么“缺氧”“幻觉”,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猛地坐起:“头盔呢?那顶刻着‘惊鸿’的头盔?”

      小陈被吓到,讷讷道:“在...在实验室。林博士您别急,医生说您需要休息...”

      林微拔掉针头,跌跌撞撞冲向实验室。那顶头盔静静躺在工作台上,内侧“惊鸿”二字依然清晰。

      她颤抖着手抚摸那两个字,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秋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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