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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玉阶怨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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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阳钟悲怆的钟声响彻京城上空,一声接着一声,沉重得让人心慌。
百官仓皇赶赴皇宫,一路上看到的是肃杀戒备的军队和紧张压抑的气氛。所有人都意识到,出大事了。
金銮殿上,萧令徽高坐龙椅,玄色龙袍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殿下惴惴不安的群臣,最终,定格在站在文官之首,依旧一副沉稳模样的沈墨然身上。
“沈爱卿。”萧令徽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冰冷的杀气,“潼川陷落,数十万军民罹难,狄戎铁骑不日便可兵临城下。对此,你有何话说?”
沈墨然出列,躬身,语气沉痛:“陛下节哀。潼川失守,乃边将无能,守城不利,老臣亦痛心疾首!当务之急,应立刻商议迁都南下,以避狄戎锋芒,保全宗庙社稷……”
“迁都?”萧令徽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然后呢?将这半壁江山,亿万黎民,拱手让给狄戎铁蹄践踏?沈墨然,你与狄戎暗中勾结,输送情报,致使边防洞开,潼川惨遭屠戮!如今还想蛊惑朕弃城而逃,为你卖国求荣铺平道路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虽然早有风声,但被陛下如此当庭指控,还是让所有官员骇然失色。
沈墨然脸色终于变了变,但立刻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冤枉的悲愤:“陛下,老臣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陛下岂可因战事失利,便听信小人谗言,如此污蔑老臣?陛下可知,此等言论,足以动摇国本。敢问陛下,证据何在?”
他料定萧令徽拿不出确凿证据。谢谦已死,那些零碎情报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萧令徽死死盯着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肉中。是的,她没有铁证。那将领临死前的话,无法作为朝堂定罪的依据。
就在气氛僵持,沈墨然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得意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厮杀声和惊呼声。
“报——!”一個浑身是血的羽林卫军官跌跌撞撞冲进大殿,嘶声喊道:“陛下,沈府私兵豢养的死士突然发难,冲击宫门,西门守将……西门守将叛变,打开了宫门,叛军……叛军杀进来了。”
“什么?”
“护驾!快护驾。”
大殿瞬间乱作一团!官员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尖叫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沈墨然脸上那副悲愤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志在必得的狞笑。他果然还有后手。潼川陷落,京城空虚,正是他发动宫变,挟持皇帝,甚至直接篡位的最佳时机。届时,一切罪名都可以洗刷,历史将由胜利者书写。
“保护陛下!”忠诚的侍卫和内官们迅速围拢到御座前,组成人墙。
萧令徽站在御座前,看着下方混乱的场面和步步紧逼的叛军,看着沈墨然那得意的嘴脸,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
果然如此。他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愤怒。一种极致的冷静笼罩了她。她缓缓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剑锋冰冷,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眸。
就算是死,她也要拉着沈墨然一起下地狱。
叛军越来越多,冲破了侍卫的防线,疯狂地涌向御座。忠心的臣子和侍卫一个个倒下,血溅玉阶。
沈墨然在亲信死士的保护下,一步步踏上御阶,看着孤身持剑、如同困兽般的女帝,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陛下,大势已去,何必负隅顽抗?只要陛下写下退位诏书,老臣可保陛下安享晚年……”
话音未落。
突然,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从大殿一侧的蟠龙柱后暴起。
速度快到极致。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冰冷的寒芒如同毒蛇出信,直刺沈墨然后心。
沈墨然身边的死士反应极快,立刻挥刀格挡。
“锵!”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那黑影一击不中,毫不停滞,身法如同鬼魅,避开数把劈来的刀锋,手中那柄窄长的薄刃划出诡异刁钻的弧线,只听几声闷哼,挡在沈墨然身前的两名精锐死士竟捂着喉咙踉跄倒地。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一身破烂肮脏的狄戎皮袄,满脸风霜污垢,胡子拉碴,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却亮得如同淬火的寒星,里面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的左臂姿势有些怪异,似乎有旧伤未愈,但右手那柄薄刃,却稳得可怕。
“谢……?”萧令徽瞳孔骤缩,几乎脱口而出那个名字,却又死死忍住,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
是他!竟然真的是他!他没死!他回来了!在这个她最绝望的时刻。
沈墨然也认出了这身法和那柄熟悉的刀!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恐之色:“是……是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拦住他!杀了他。
更多的死士扑向那黑影。
那身影——正是如同从地狱归来的谢谦——却根本不与纠缠。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沈墨然!
他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复仇的修罗,完全不顾自身,以伤换命,以血换路。身上不断添着新的伤口,鲜血迅速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但他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慢,那双眼睛,死死锁定了惊慌后退的沈墨然。
“护驾,保护陛下。”混乱中,也有忠于皇帝的侍卫反应过来,开始反击叛军,试图接应那突然出现的煞神。
大殿之内,彻底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谢谦离沈墨然越来越近!沈墨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甚至抓过身边的官员挡在身前。
就在谢谦的刀尖即将触及沈墨然心口的刹那——
“噗嗤!”一柄长枪从侧面猛地刺入谢谦的肋下。
是沈墨然的一个贴身死士,拼死一击。
谢谦的身体猛地一颤,动作瞬间僵滞。但他竟然不管不顾,任由长枪留在体内,借着前冲的势头,右手薄刃猛地向前一送。
“呃!”沈墨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柄薄刃。
谢谦看着他,污垢覆盖的脸上,似乎扭曲出一个极致快意又极致疲惫的表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拧转刀柄。
沈墨然眼珠暴突,鲜血从口中涌出,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几乎同时,无数刀剑加诸于谢谦身上。
他晃了晃,松开刀柄,缓缓地、面朝御座的方向,跪倒在地。
世界仿佛安静了。
萧令徽隔着混乱的人群,隔着弥漫的血腥,看着那個终于倒下的身影。
看着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穿过厮杀的战场,落在她的脸上。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卑微和恭顺,只剩下一种难以形容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终于解脱了的安然。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那最后一点光亮,在他眼中彻底熄灭了。
他向前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如同燃尽了的灰烬。
萧令徽站在原地,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看着他倒下的地方,看着那片迅速蔓延开的、刺目的血红。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
彻底崩塌了。
宫变的混乱并未因沈墨然的毙命立刻平息。忠于沈家的死士眼见主子身亡,更加疯狂地反扑,而皇帝的侍卫和终于反应过来的部分忠臣则拼死抵抗。金銮殿成了血肉磨坊,嘶喊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不绝于耳。
但萧令徽对这一切仿佛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御阶之下,那片逐渐被鲜血浸透的冰冷地砖,和那个无声无息趴伏在上面的身影。
他最后看她那一眼,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她的灵魂深处。那里面没有了忠诚,没有了卑微,甚至没有了痛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丝虚无的解脱。
他解脱了。
从这污秽的人生里,从这无尽的效忠里,从这求而不得、永世仰望的绝望里。
那她呢?
巨大的、迟来的悲痛,如同蛰伏已久的巨兽,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苏醒,张开血盆大口,将她整个人吞噬撕碎。心口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剧痛,痛得她几乎弯下腰去,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下。
她不能倒下去。沈墨然虽死,乱局未平。
她是皇帝。
萧令徽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血红的、近乎疯狂的冰冷。她弯腰,捡起地上染血的长剑,剑尖指向仍在负隅顽抗的叛军,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嘶哑扭曲,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严:“沈墨然通敌卖国,已然伏诛。尔等还要为这国贼陪葬吗?放下兵器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株连九族!”
她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大殿。叛军眼见主心骨已死,皇帝又如此决绝,士气顿时崩溃。有人当啷一声扔下兵器,跪地求饶。负隅顽抗者,很快被扑杀。
一场血腥的宫变,终于以沈墨然的死亡和叛军的溃散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