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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山神爷的地盘岂敢放肆 ...

  •   清砚感觉意识像被浓雾裹着往下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浑身的力气正被那阴寒的雾气一点点抽干。就在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瞬,脑海深处忽然炸开一片微光。

      是那本被师父用红线捆着的蓝布封皮经书。童年时跪在三清像前,师父手里的戒尺敲着案几,一字一句逼他背诵的召神祭祀词突然翻涌上来:“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那些早已蒙尘的字句像是活了过来,带着经文特有的金石之音在脑内震荡,每一个字都化作一道细微的金光,撞散了些许昏沉。

      雷音般的诵念声在意识里盘旋,竟让他那几乎要熄灭的精神猛地一振,眼皮颤了颤,混沌中透出一丝清明,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拽着他往光亮处拉。

      山神主所辖山岳的秩序,守护山中草木鸟兽、矿产资源,庇佑进山之人平安,回应民众祈愿,调和山林吉凶,是山岳的守护神与管理者。

      一时间脑海中雷音赫赫,口中不自觉大声喝道:“山岳威灵,统御万峰
      峦嶂真神,岩岫精灵
      苍松为卫,翠柏为庭
      溪泉作脉,草木听令
      不得妄动,各守其境
      太上有命,宣召神灵
      护我坛场,驱邪镇惊
      皈依大道,永镇山陵
      今吾清砚,于岁青山,恭诵此咒,赦令岁青山山神降临。

      最后一字落地的瞬间,岁青山的风忽然停了。

      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自林间深处缓缓步出一道身影。

      那山神身形魁梧,身着深褐与苍绿交织的袍服,衣袂上绣着蜿蜒的山纹与古松,走动时仿佛有碎石滚落的轻响。

      他头戴一顶用藤蔓与岩石雕琢的冠冕,面容沟壑纵横,宛如历经千年风雨的山岩,双目却亮如寒星,透着沉静的威严。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土黄色光晕,脚下所踏之处,竟有细小的青草破土而出,连空气里都弥漫开湿润的泥土与松脂的气息。

      他宽袖一挥在清砚面前站定,目光落在清砚身上时,那份威严稍稍敛去,化作一丝温和。

      随即,他微微躬身,右手抚在胸前,向清砚郑重作揖,声音如同山石相击般沉稳厚重:“小神,得令。”

      雾气散开的刹那,那道如山岩般沉稳的身影骤然显现,清砚的瞳孔猛地收缩——冠冕上的藤蔓还沾着湿露,袍角扫过地面时带起细碎的石屑,那双亮如寒星的眼正静静望着他。

      大脑像是被骤然抽空,先前背诵经文的力气还没缓过来,喉咙里发紧,竟一个字都说不出。

      直到耳侧传来噬魂雾流动的嘶嘶声,那股阴寒再次缠上脊背,他才猛地回神,几乎是凭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抬臂。

      指尖因脱力而微微发颤,却仍绷紧了指节,朝着那片翻涌的灰黑虚空一点,腕间常年系着的、师父曾给他的旧玉符突然闪过一道微光。

      “赦令——”他喉结滚动,声音因气血亏空而发哑,却在吐出这两个字时下意识地沉了丹田气,带着道门咒令特有的顿挫感,“击溃它!”

      最后三字几乎是破嗓而出,尾音里还带着被雾气侵蚀的虚弱,可那抬着的手臂却没丝毫动摇,指尖悬在半空,仿佛有无形的律令顺着他的指尖倾泻而出,连周身残存的噬魂雾都被这股骤然生出的气场逼退了半寸。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呼吸猛地一滞,望着眼前的山神,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与紧绷,连那只抬着的手都忘了收回,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山神闻声,那双如寒星的眼骤然转向噬魂雾,周身土黄色光晕猛地暴涨。

      他眉峰微蹙,沉声道:“岂容你放肆!”

      话音未落,已抬手对着灰黑雾气虚按——刹那间,林间响起山石滚动的轰鸣,无数凝聚着草木精气的青褐色光刃从地面破土而出,如暴雨般扎进噬魂雾中。

      那原本无孔不入的雾气像是被烈火灼烧的油脂,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接触到光刃的部分瞬间消融,化作一缕缕黑烟散在风里。

      不过数息,整片翻涌的灰黑便被彻底绞碎,连最后一丝阴冷气息都被山风吹散,林间重归清朗。

      山神缓缓收回手,转身向清砚再次颔首,身影便如晨露般渐渐淡化,最终融入周遭的山石草木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清砚仍维持着抬臂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发颤的余感。

      方才那一幕在脑中反复回放,他盯着山神消失的方向,瞳孔微微涣散——自己竟真的召来了山神?

      那本蒙尘的经书,那句脱口而出的赦令,竟都不是濒死的幻觉?

      怔忡间,一道破空声自远处传来,紧接着是林长风带着惊惶的急躁呼喊:“清砚哥!清砚哥你在哪?!”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真切的焦灼。直到这时,劫后余生的后怕才如潮水般漫上心头,紧随其后的是死里逃生的庆幸,两种情绪猛地撞在一起,瞬间冲垮了他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

      眼前一黑,他连林长风奔来的身影都没看清,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长风瞥见清砚直挺挺倒下的身影,心脏骤然一紧,几乎是从天马背上踉跄着扑跳下来,靴底擦过地面带出两道浅痕,他扑到清砚身边半跪下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清砚!清砚!”

      指尖刚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腕,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孙伊明已御风落下,蹲身翻看了下清砚的眼睑,又搭了搭他的脉搏,收回手时眉头微松:“没事儿,就是气血两空,加上受了惊吓,一时撑不住晕过去了。”

      林长风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下来,喉间溢出一声轻吁,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他猛地抬头,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不对——那噬魂雾呢?刚才明明……”

      孙伊明望着方才山神消散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想起方才远远望见的那道融入山林的魁梧身影,指尖摩挲了下弓弦,终究没多言,只拍了拍林长风的肩:“先别管了,我们先下山,让他好好歇着。”

      清砚睡得极不安稳,意识像是被狂风卷在半空,忽上忽下。

      梦里先是师父的戒尺敲在案头,蓝布封皮的经书摊在膝头,“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的字句烫得他舌尖发紧。

      转瞬间又换了场景,云雾里立着无数模糊的身影,衣袂翻飞间似有龙凤虚影掠过,都是他曾在经书上见过插画的华夏神明,却看不清面容。

      接着又是岁青山的林间,山神抬手间光刃如雨,噬魂雾在滋滋声中消融……

      画面猛地定格,一道笼罩在金芒中的身影站在他面前,轮廓朦胧得像隔着千层纱。

      祂开口时,声音仿佛从亘古传来,带着金石相击的回响:“你穿越至此,是因……”

      后面的话被浓雾搅得支离破碎,清砚拼命想凑近,却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字句——“你的修炼,需以香火信仰为基……”“待你能力日强,吾将庇佑这片土地……”“此地,是华夏遗落的远古之境……”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便化作漫天金芒,簌簌落在他眉心。

      紧接着,脑海中骤然浮现那本经书的虚影,蓝布封皮、红线捆扎,竟能随着他的意念自动翻动,一页页经文清晰得仿佛就摊在眼前。

      “回去吧,回去吧……”

      两道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清砚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着,额前覆着一层冷汗。

      窗外的天光透过木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床榻边的矮凳上,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梦。

      他抬手按在眉心,那本经书的虚影仍在脑海中静静悬浮,指尖微动时,书页竟真的随着意念轻轻翻过。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林长风的声音先一步探进来,带着难掩的雀跃与后怕:“清砚哥,你醒啦!”

      他几步走到床边,眼眶还有点红,挠着后脑勺懊恼道,“吓死我了……都怪我太自大,差点就……”

      清砚见他垂着脑袋,一副快要把自己骂哭的模样,忙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还有点沙哑:“不关你的事,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他顿了顿,看向林长风,“对了,我是怎么回来的?”

      “我跟你说,”林长风立刻接话,语速飞快。

      “你被那黑雾卷走后,我正急得没办法,孙伊明就找过来了——就是我之前给你说的那个讨厌的家伙的家伙,你还有印象不?我们俩一起往雾里找,最后在林子里看到你昏倒在地上。”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眼里满是疑惑,“对了清砚哥,那噬魂雾呢?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周围干干净净的,一点邪气都没了。”

      清砚指尖微顿,山神降临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可这话要怎么说?总不能凭空冒出个山神吧。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这时,随林长风身后进来的孙伊明恰好看到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疲惫,故意拖长了调子怼林长风:“问问问,就知道问,没瞧见人刚醒?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还不去把灶上炖的鸡汤端来?”

      “你懂什么,我这是关心清砚哥!”林长风立刻瞪回去,嘴上不饶人,却还是对清砚歉意地笑了笑,“是我疏忽了,你先歇着,我这就去端汤。”说完便转身快步出去了。

      孙伊明和清砚本就不熟,只站在原地客气地说了两句“醒了就好”“好好休养”,便也跟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清砚靠在床头,慢慢理着纷乱的思绪——梦里的低语、脑海中随心意翻动的经书、香火信仰的修行路……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既然冥冥中自有指引,那便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片刻后,他掀开被子,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身上,带着暖意,仿佛为他前路镀上了一层微光。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清砚一阵恍惚。连片的农田顺着缓坡铺展开,新插的秧苗泛着嫩绿,几个穿着粗麻布短打的庄稼汉扛着锄头走过田埂,远处的茅屋顶上飘着袅袅炊烟,分明是一幅活生生的古代村落图景。

      现代世界的车水马龙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他这才真切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

      “清砚哥,发什么呆呢?快来喝鸡汤!”林长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怔忡,只见少年端着个粗瓷碗从厨房跑出来,碗里的鸡汤冒着热气,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孙婆婆炖了一早上,香得很!”

      “呵,怪不得某人刚才在灶房外转了三圈,原来是馋的呀。”孙伊明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抱着手臂打趣道。

      “你懂什么!我那是怕火候不够,帮婆婆盯着呢!”林长风脸一红,梗着脖子回怼,把碗往院子里的小桌上一放,又搬了条矮凳推到清砚面前,“快喝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清砚看着他俩斗嘴,嘴角忍不住漾起笑意,接过碗慢慢喝起来。

      温热的鸡汤滑入喉咙,带着浓郁的鲜香,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一碗汤下肚,胃里暖暖的,之前被噬魂雾耗空的力气仿佛都回来了些,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等林长风也盛了碗汤坐下,清砚整理了下思绪,把之前的遭遇捡能说的讲了讲:“当时情况紧急,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师父教过的修行法子,试着召唤了山神,没想到真成了……那噬魂雾就是被山神驱散的。以后,我大概也要沿着这条路修行下去。”

      林长风眼睛一亮,拍手道:“我就知道清砚哥你不一般!你师父肯定是世外高人!山神哎!是不是特别威风?”他本就觉得清砚和师父隐居山林的经历带着点传奇色彩,此刻更是毫无怀疑,满心都是好奇和高兴。

      孙伊明在一旁默默喝着汤,闻言抬眼看了清砚一下。

      少年说这话时目光清正,语气坦然,倒不像说谎。他心里虽存了点疑问,却也没多问——谁还没点秘密呢?

      只要不是害人的事,没必要追根究底。于是他放下碗,又去逗林长风:“你见过山神?就知道威风?”

      “我……我猜的不行吗?”林长风又被噎了一下,俩人立刻又拌起嘴来。

      正闹着,院门被推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婆婆走进来,手里还挎着个装着青菜的竹篮。

      “伊明,长风,家里来客人了?”

      “孙婆婆!”林长风立刻站起来,欢快地给清砚介绍,“这是孙伊明的奶奶,就是她炖的鸡汤!昨日我们带你回来时太晚了便没打扰婆婆,所以婆婆不知道你。”

      又转向婆婆,“婆婆,这是清砚哥,我在山林遇上的,我们可是共患难的交情。”

      孙奶奶笑着打量清砚,眼神慈和:“后生看着面生,是从外地来的?咋这么瘦,快别客气,多喝点鸡汤,婆婆我炖的鸡汤好喝着嘞!”

      清砚忙起身行礼,把早就想好的说辞讲了一遍:“劳烦婆婆了,不瞒婆婆说,我之前一直住在大山深处,从小跟着师父与世隔绝,这次是在山林里走迷了路,遇上长风。听他说起外面的世界,一时好奇,便跟着出来见识见识。”

      “哦?那可不容易。”孙奶奶叹道,刚要再问,林长风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清砚“智斗噬魂雾”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从“清砚哥被雾气困住”说到“山神显灵金光万丈”,绘声绘色得仿佛他就在现场,逗得孙奶奶直笑,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阳光透过院墙上的藤蔓洒下来,落在几人身上。

      听着林长风的嚷嚷、孙伊明的吐槽和孙奶奶的笑声,清砚心里那点异世他乡的疏离感渐渐散去。他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鸡汤,忽然觉得,或许这样的生活,也没那么难适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在山神爷的地盘岂敢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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