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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蒹葭 你笑来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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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年轻女子正在熙园闲步。
她问向身后婢女:“荷露,这样当真合适么?”
荷露道:“沁宁小姐只管放宽心,是殿下吩咐奴婢陪着您在园中各处看看。”
沁宁这便走进一间屋子,屋内琳琅满目皆是精工马具。
紫檀为骨嵌着各色宝石的马鞍,白铜镂雕的马镫,金线锁边的皮带,白银镶翡翠的络头……
荷露介绍道:“熙园是王爷三年前赠给世子殿下的,毗邻京郊马场,殿下回回骑马前后都会来此,平日里也常在此读书写字。”她又道,“殿下在王府居住的昭明苑里是没有丫鬟的,唯有咱们熙园有,我便是这里的一等丫鬟。”
沁宁见她神采飞扬、一脸骄傲,不由想起赏花宴那日自己说是宋润的“一等丫鬟”时,落在沐恒眼中定也是这般模样。
沁宁暗自叹了口气,随后,眼前凭空浮起沐恒身着劲装、跃马扬鞭的模样,可又去想他临窗读书、提笔写字的模样时,只觉难以勾勒出那般画面。
她不由问道:“殿下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荷露道:“您昨日练字的地方是书房外间,里间便是藏书室。奴婢这就陪您进去瞧瞧吧?”
沁宁生出几分好奇,随荷露来到藏书室。
书架上摆放着《四书》《五经》《汉书》《楚辞》等典籍,《孙子兵法》《六韬》《吴子》《三略》等兵书,《水经注》《博物志》《农政全书》等林林总总,以及琴谱、棋谱、画论等。
沁宁随手翻了几本,扉页上皆钤盖着“明远”印信,书中有朱笔圈点与墨笔批注。
书架上还有一只沉香木匣,掀开匣盖,里面叠放着厚厚一摞泥金笺,其上书写有文章、策论、手记、随笔和诗文,皆钤盖“明远”印信。
沁宁观沐恒的字体端方、气势开阔、锋芒内敛,只觉甚是养眼,索性将匣子抱至外间几案上,自匣中取出泥金笺,一页页细读起来。
她读到一篇策论,提及开长渠,将南地之水引至北地。文中条分缕析,论证此举既可解北地干旱、增益农事,兼能分泄南国汛期洪流,减其水患。
她只觉耳目一新,心中赞道:原来沐世子的学问不比润哥儿逊色。
她读罢此文,颇感兴趣,去书架上寻了《水经注》与《农政全书》,将文中提案与书中所载水道、地势、农时等放在一起推敲。
午时,她匆匆用了半碗米饭便又迫不及待回到案前,继续思索南水济北的千秋大计。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听一声轻咳,抬眼一看,竟见沐恒不知何时立在了案旁。
她正要起身行礼,肩头却被轻轻按了一下。
“坐着便好。”沐恒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策论笺纸,“可是已读过了?”
沁宁点头说道:“殿下此策以水脉通国运,立意甚好。”
沐恒轻轻一笑,眉眼里透出遂心,倒像是本就有意让她寻到这些书笺。
沁宁接着说道:“殿下的方略是以工程为主导,乘天时、引地利,我却以为,当以民生与人和为主导。”
“说来听听。”
“南水北调主渠绵长,于沿途州县广开支渠、毛渠,工程浩大,所耗民力甚巨。依我之见,当分段建设,徐徐图之。可令参与工程的民役携家眷迁至渠线新辟绿洲,屯田定居。一路修渠,一路安民,一路募新役,使劳力者亦为享成者,则民不以为苦,反以为盼。再说渠首位置,我查阅《水经注》,认为殿下所择之地水势易迁,殿下请看……”
沐恒原本神态闲适,到后来立直了身形,再后来,他的眸色竟渐渐清浅,像是寒潭化作了春水。
沁宁说罢,他问道:“你怎懂得这些?”
沁宁浅浅一笑,答道:“我八岁那年便得润哥儿启蒙。他下学归来温书习课,总想说与我听。只是从前我不爱听这些,整日只惦记着今日该煮何种茶,明日该合哪款香,又一门心思打磨琴艺,精进女红针线……只盼着润哥儿每日回房时,瞧见……”
她自顾自陶醉地说到一半,方想到这般言语恐会激惹到沐恒,陡然收声,抬眼看向他,只见他的眸色又变得深浓。
“接着说。”沐恒淡淡道。
沁宁脊背发凉,哪敢再继续方才的话。
“宋淑人都要你学了什么规矩?可有学怎样讲话?”
沁宁听出他心有不悦,索性装傻,把自己学的说了一遍。
沐恒道:“笑可有什么讲究?”
沁宁道:“笑时不可露齿,只宜唇角微微上扬,笑意藏于眉眼之间,以目光传达。”
“你笑来我看看。”
沁宁依着规矩浅浅一笑。
沐恒摇头:“眼底并无笑意。”
“殿下可要亲自示范?”
沐恒看着她,唇角不动,暖意从眼底漫上来,桃花眼中似是盛了春水。
沁宁耳尖骤然一热,连忙转开话头:“我见殿下收藏了不少曲谱,不知其中哪一曲最合殿下心意?”
沐恒轻缓说道:“蒹葭。”
“我读过此诗,却未曾习过此曲。”
“我奏给你听。”
沐恒吩咐荷露取来一张古琴,名唤“伯牙”,端坐琴案,拨抚宫商,奏起一曲“蒹葭”。
曲调清越婉转,于跌宕中节节向上,恰似诗中“溯洄从之”的辗转求索、执着追寻。
随着琴音步步高扬,沁宁的心绪越来越不宁。
她通晓音律,听得分明。
沐恒以此曲直截了当告诉她:他心悦她。
沁宁心中酸涩难言。这般以乐寄情,何等缱绻动人,她却万万不能接受。
她与他身份如云泥之别,他母亲活活打死了王嬷嬷,她更有此生辜负不得的宋润。
与其屈身做他的侍妾或无名无分的外室,心头永梗着旧刺,还要背负对宋润的终生愧疚,她宁可趁早抽身,只求与宋润一生一世一双人。
沐恒一曲奏罢,沁宁依着礼数温婉夸赞“曲韵悠远”、“技法精妙”。
沐恒沉默片刻,吩咐荷露将“伯牙”古琴收了下去。
此时也到了晚膳时分,沐恒道:“八珍楼新聘了淮扬名厨,手艺极精,我带你前去尝尝。”
沁宁想到上回出门做了宋润的“堂妹”,玩笑道:“殿下既要领我出门,可要我扮作殿下的堂妹?”
沐恒说道:“我确有一位堂妹,只是生死不知。”
沁宁这才想到,沐恒的堂妹是当朝公主,自己的这句玩笑话未免太过唐突。
一名婢女入内禀告:“殿下,王府遣人前来,说是王妃娘娘有吩咐,请您即刻回府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