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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霓虹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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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塌实了几个晚上,何明飞一大早就以杂志社有事为借口,从陪伴何母的差事中抽了身。
“亦晨,我在你公司楼下。”何明飞说出这句话,抬头望向直插云霄的写字楼,淡蓝色的玻璃窗,涂了釉彩一般流淌着懒懒的光。
“我们见个面吧,我可以上来,还是你下来?”何明飞低下头,离开了阳光的照射。
顾亦晨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正签一份报帐单,助理看着他的手停下来,名字签到末尾的那一撇,顿在那里,笔尖却没有离开纸张。
“我下来吧,等我十分钟。”顾亦晨犹豫了片刻才开的口,他等对方同意后,挂上电话,将笔从纸上抽回。
“Lily,我要出去一下,如果有人找我,让他等我或者打手机。”
Lily看着顾亦晨套上外罩,很矜持地点点头,其实心里早已涌起了好奇心,顾经理上班时间因为私人问题离开,记忆里这是头一次。
顾亦晨看着电梯的指示灯一层一层地降低,身周的气压也发生着郁抑的变化。在从十一楼到底楼的时间里,他分不清自己的情绪,是期待多还是想念多,是破茧而出躁动还是恒久的平静。
当电梯门一点点伸展开,目光穿越其他的人头顶。他看见何明飞站在那儿,无可遮挡的眸子注视着自己,干冽的风扬起头顶的碎发,向同一方向轻盈地飘转。
顾亦晨突然有拥抱的冲动,像许多个相伴的夜里交缠彼此的气息,深深地铭刻最无法压抑的火热激情。但那冲动只蔓延到身体的每个神经,却没有,最终没有形成任何动作。
从顾亦晨出现起何明飞的目光就没有离开他,他静静的看着,眸子里深潜着光,呼吸里混杂着一股不知由何而来的野丁香的气息。
亦晨的眼,纯黑的光彩明净的底,他的唇,蜿蜒着倔强的曲线润泽地勾勒,他的眉,诉说着捕捉不住的遥远,他的心,会否和自己一样激跃地跳动?
能看到想到的一切的一切都让何明飞的心有种酸楚的愉悦,也蓦然让很多话堵塞在喉咙里,如一个疏导不通的水渠。
脑中空白杂乱,乱钻着一个拖着线团的小生灵。在彼此的默然对视中,何明飞只记得一句话,于是清晰而压抑地将它说出:“亦晨,我想你。”
他们去了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它的名字很特别叫“TALK ME”。
坐在二楼的玻璃窗前,当咖啡的泡沫顺着杯沿转动,停留在银色的小勺边。何明飞伸出手触到顾亦晨的指尖,他攀援上去,覆盖住顾亦晨的四指,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顾亦晨的身体随着惊讶跳了一跳,他象被打破平静的湖水,波纹涟漪地问:“明飞,你怎么了?”
今天的人和今天的事都超出了平素的轨迹,在大庭广众之下放纵自己的情感,暴露隐晦的秘密,这不该被允许。
何明飞笑着摇摇头,却没有改变姿势,只问:“亦晨,告诉我,你想过将来吗?”
顾亦晨惊讶地望着他,开始隐约觉得何明飞的来访不是一时的冲动,他似乎能看到他反反复复的思考过,磨砺过,郑重的做出了决定,才把最终的结果变成握手的动作,试图传递给他。
他要说的是什么?顾亦晨竟觉自己的心在强烈的预感下闷压到每一跳动就沉一分,就象一架光速下落的电梯,怎么去按停止键都无法阻止深深的失重感。
他摇摇头,浅笑地有点模糊,“我们,有将来吗?已经是游离在道德之外的人,想和不想都不重要。那些也不能改变什么。”
“不,这很重要。”何明飞的目光突然变得炙热,他想起和顾亦晨度过的日日夜夜,想起在黑暗中堕落的一簇簇烟灰,想起沙漠中散乱一地的尸骨,他紧紧握住手中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份温度。
“亦晨,我长这么大从没对人那么动过心,从在酒吧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放你走了我会后悔,那种无法理解但就是能预感到的后悔。后来我们俩那么自然的就在一起了,你什么也没提,我也什么都不提,我能感觉到你不愿意放太多的东西进来,我尊重你,理解你,甚至我当时只觉得到和你在一起那种心里满满的快乐,其它的都不重要。可现在我们在一起已经快有一年了,我们一直保持着原样,不过问彼此,不干涉对方,甚至我觉得你并不快乐,你在失眠,在煎熬却无法对你开口问什么,因为我们不能给对方安定承诺,因为我们都是男人,所以就该是露水情人,身体可以做到最坦诚最亲密的姿态,心却要小心轻放,刻意划一条界限,好象随时准备干净无牵挂的分开。”
他狠狠地摇头,“混蛋逻辑!谁规定的混蛋逻辑!我把心都放进去了,撇个距离出来就能潇洒地和你说不爱吗?男男是超出道德了,是不属于普遍规律,可我们没做错任何事,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能多久就多久,你呢?亦晨你呢?”
顾亦晨懵懂地看着带着些许激动的何明飞,他的呼吸有点凝滞,淡薄地呼出,却收不回去。
何明飞,他说能多久就多久,可他想过现实,想过实现它所要面临的压力责难吗?想过他这举动要丢弃正常安静的生活,堕入一个无法预知的黑暗隧道吗?
咖啡杯里,浓褐的液体上浮起了一层乳白的奶色,空气也在问话截止的余音中凝滞,浮沉地飘出了好远。
顾亦晨涩涩的说:“别这样,明飞。别许那么远的承诺,你有含辛茹苦养大你的母亲,你有亲人,有无法伤害的人,撕地淋漓破碎的话,你自己也就伤地恢复不过来了,何必?”
“我知道会面临什么,”何明飞打断他,目光丝毫没有动摇,“我想了很久了,不是一天两天,只是一直想不通。直到我假设自己和你分开,去娶妻生子。我做不到,一样也做不到,我只知道如果连努力都不努力就放掉自己爱的人,我一样会被伤地恢复不过来,不会少分毫。所以,亦晨你回答我,你呢?你要不要,想不想?”
顾亦晨看着何明飞眼中大胆张扬,几乎深刺入他眸子,穿透幽暗的瞳仁直到灵魂深处的目光,他几乎要开口说我要。
可乳白色的牛奶安静地盛在敞口壶形杯里,它安静地就象斐然冰冷的脸,好白,那种失去生命,流尽血液的白,一丝丝一缕缕,幻化成一片片,直到铺天盖地席卷一切美丽的色彩。
滴哒,滴…哒,暗红的血液萦绕在干净的手腕上,被刀划开的口子已经被暗红上叠着的暗红干涸成恐怖的色彩。满地满墙都是曾在一个温热身体里流淌过的液体,象画了两幅画,一幅是火焰把枫叶堆成的堆儿撩着了,怒怒地燃烧,一幅是漫天的火星卷着枫叶向远方飘散。
滴哒,滴…哒,流干了的源头将最后的颜料给予,斐然飘在水里,洁白的衬衫贴紧苍白的皮肤,白的唇,白的脸,白的额头,白的耳垂…白的死亡。
“杀了我的是我自己。”
“放不下的是我自己。”
“我回不去了,我不想,可我回不去了。”
不!把你陷入希望里的不止是你自己啊,斐然!可为什么你会选择死?难道爱到头就是这种下场?难道希望越多越把堕入地狱的路程缩短?
顾亦晨那样的迷惑,无法摆脱的迷惑。该去试吗?该答应吗?该相信吗?一个要字那么轻却决定了它不能承受的重量。
恐怕也是他自己无法承受的重量。
何明飞紧张地等着答案,他看到顾亦晨不经意地皱起眉毛,眼皮垂下,密密的睫毛遮盖住目光,过很久才会受惊般地一抖动,然后依旧安静。
“亦晨!”他有点心慌,好象遇到梦游的人,明明在面前,却感觉不到存在。
顾亦晨听到他的呼唤,终于回过神,他艰难地说:“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