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是来复仇的》栖竹醺

51、棠梨消息 聊着聊着，

　　聊着聊着，陈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额头：“哎呀，老头子差点忘了。”

　　“怎么了？”

　　“几个月前，有一个年轻姑娘来过我这里。”陈伯眯着眼回忆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戴着帷帽，看不清脸，说话的声音倒是好听，又轻又软。她来打听药王谷的事，问我知不知道谷里的人都去了哪里，有没有人逃出来。”

　　莫轻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哦？那姑娘是什么人？”

　　“老头子也不知道。”陈伯摇了摇头，“她的样子嘛，老头子看着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你也知道，老头子这些年给谷里送药，见过谷中不少人，有些面熟也是常事。但她到底是谁家的姑娘，老头子实在想不起来了。”

　　莫轻寒心中了然。

　　这人怕不是棠梨。

　　棠梨从小爱跑出去玩，经常下山去扬州城里逛集市，偶尔也替谷中办事，见过陈伯一两面也是可能的。但陈伯年纪大了，记性又不好，见过的人太多，哪里会把一个小姑娘的长相记得分明？只说“有点眼熟”，那便是了。

　　“她问了什么？”莫轻寒问。

　　陈伯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她问老头子知不知道谷里有没有人逃出来，问老头子有没有见过你，还问你长什么样。老头子告诉她你小时候常跟在我身边来取药，个子不高，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说着，忽然顿住了，看着莫轻寒，眼眶又红了，“老头子当时不知道你还活着，就照实说了。那姑娘听完，坐了好一会儿，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封信，说如果以后有药王谷的人来找老头子，就把信交给她。”

　　莫轻寒的指尖微微发颤。

　　棠梨在找她。棠梨一直在找她。

　　“那封信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被她压了下去。

　　陈伯站起身，佝偻着腰走进屋里。莫轻寒听见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陈伯才拿着一封信走了出来。信封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曲，但保存得很仔细，像是被人很小心地收着。

　　“就是这个。”陈伯将信递给她。

　　莫轻寒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片小小的叶子——那是棠梨惯用的标记，她从小就这样画画，永远画得歪歪扭扭的，却总是带着一股别人学不来的灵气。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展开来。

　　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但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种急切和期盼。信上写着——

　　“师姐，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你一定要来找我。我还活着，大师兄、二师姐、四师弟、五师妹，我们都还活着。我们在查药王谷的事，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师姐，你别一个人扛着，你要来找我们。京城城西柳巷尽头有一间小院，那是我们的地方，我们会在那里等你。”

　　信的末尾，棠梨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歪歪扭扭的，像她小时候在莫轻寒的药方上乱涂的一样。

　　莫轻寒捧着那张纸，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纸上，将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洇湿了一片。

　　棠梨还活着。大师兄、二师姐、四师弟、五师妹都还活着。

　　他们一直在找她，一直在等她，在城西柳巷的尽头，给她留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将信仔细折好，贴胸收起，抬起头看着陈伯，声音沙哑：“陈伯，她还说了什么没有？她有没有说她现在在哪里，要去哪里？”

　　陈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没有说。但她走的时候，是和几个人一起走的。我在屋里听见外面有说话的声音，有男有女，好像在等她。她匆匆忙忙的，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她的脸色不太好，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我给她煮了一碗粥，她喝了两口就走了，说是有人在等她，不能再耽搁了。”

　　莫轻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和陈伯又说了些谷中的旧事。陈伯絮絮叨叨地说着，说起从前谷中的人来取药时的热闹场景，说起父亲每次来都要坐在屋前抽一袋烟，说起母亲偶尔会带着刚做好的糕点来看他。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叹气。莫轻寒陪着他坐了一个多时辰，听他讲那些她早已知道的故事，一个字都没有打断。

　　临走时，她将身上的碎银子全部留给了陈伯。

　　陈伯推辞不受，她便说这是买药材的钱，让他帮她留意一下山里有没有品相好的草药，过些日子她再来取。

　　陈伯这才收下，佝偻着腰送她到篱笆门外，一直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才慢慢转过身去。

　　莫轻寒走出竹林，脚步却没有往常那般轻快。她低头看着怀中的信，又抬头望了望远处山头上灰蒙蒙的天，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棠梨在信中说，让她去京城城西柳巷尽头的那间小院找她们。可是她现在人在扬州，不能立刻回去。她只能等，等这边的事情办完了，等老夫人的毒解了，等端王别院的线索查清楚了，才能回京城去找她们。

　　她将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仔仔细细地折好，贴在胸口最贴身的地方放好。那里藏着她最珍贵的东西——棠梨的思念，和回家的路。

　　回到唐府时，已是午后。

　　莫轻寒刚迈进角门，一个面生的小厮便从廊下闪了出来，压低声音道：“书韵姑娘，有人给您带了话。城北鸿运客栈，酉时，老房间。”

　　莫轻寒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小厮说完便转身走了，消失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一路走回听雨轩，换了身干净衣裳，将陈伯写的那张草纸和棠梨的信重新藏好，又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才起身去给唐书华请安。

　　唐书华正坐在祖母床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一勺一勺地喂。老夫人比前几日精神了些，虽然还是昏昏沉沉的，但喂药时知道张嘴了，偶尔还能睁开眼看一看唐书华，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只是说不出声来。

　　“小姐，奴婢想出去一趟。”莫轻寒站在门口，轻声道。

　　唐书华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去吧，酉时前回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上冷，多穿件衣裳。”

　　莫轻寒心中一暖，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酉时，鸿运客栈。

　　天字二号房的窗子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莫轻寒抬手叩门，三长两短，暗号未变。门很快开了，她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屋子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章青，见了她便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没说话。另一个——莫轻寒微微一怔。

　　周学庭坐在桌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桌上摊着几张纸，墨迹未干，像是刚到不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周大人？”莫轻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您怎么来了？”

　　“你送回来的那些东西，我想了想，不亲自来一趟不放心。”周学庭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京城那边的事暂时安排妥了，我轻装简行，快马加鞭赶过来的。路上换了三匹马，总算是赶到了。”

　　莫轻寒在他对面坐下，章青给他们各倒了一碗茶，便退到门边守着。

　　周学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你在扬州这边查到的东西，章青已经传给我了。端王别院、密室、那本方士的日记——”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殷九。”

　　莫轻寒点头：“日记里说，此人是端王最忠心的影鳞卫，也在修炼《玉华真经》残卷，走火入魔，命不久长。我怀疑——”

　　“你怀疑他就是带人血洗药王谷的那个人。”周学庭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莫轻寒没有否认，只是微微攥紧了手中的茶碗。

　　周学庭沉默了片刻，从桌上那几张纸中抽出一张，推到她面前。

　　“你让我查的唐府里的人，我让京城那边盯了几天，有了些眉目。”他的指尖点在纸上的一行字上，“郑氏，她最近几个月，手头忽然宽裕了不少。据查，她名下的银钱进出，有几笔来路不明。不是从唐府账上出的，也不是她娘家的。”

　　莫轻寒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几笔银子的数目和日期，最早的一笔在三个月前，最近的一笔就在老夫人病重消息传出去之前不久。

　　“能查到是谁给她的吗？”她问。

　　周学庭摇了摇头：“银子的来路被刻意绕了好几道弯，从钱庄过手，又转了几家商铺，最后才到了郑氏手里。对方很小心，显然不想被人查到源头。”

　　他顿了顿，看着莫轻寒：“不过，能花这么大功夫给一个深宅妇人送钱的，绝不是普通人。要么是有人抓住了她的什么把柄，逼她办事；要么是她自己主动与人勾结，拿钱办事。不管是哪种，这条线都值得深挖。”

　　莫轻寒点了点头，将那张纸上的内容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她抬起头，看着周学庭，“我想请大人帮忙查一个人。”

　　“谁？”

　　“殷九。”莫轻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端王死后，此人便下落不明。日记中说他也修炼了《玉华真经》残卷，走火入魔，命不久长。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就是药王谷灭门案的凶手——那他一定还在找《玉华真经》的全本。我想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现在在哪里，在为谁效力。”

　　周学庭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碗中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殷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影鳞卫的人，十二年前失踪。要查这样的人，不容易。但也不是完全查不到。”

　　他放下茶碗，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着莫轻寒：“不过你要想清楚。如果这个人真的还活着，真的在为三皇子效力，那你追查的就不只是一桩江湖恩怨了。你是在查一个皇子，查一个皇室暗卫，查一桩被压了十二年的秘案。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莫轻寒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我知道。”她说，“但药王谷百余口人的命，不能白死。”

　　周学庭看了她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收回去，折好，塞入袖中。

　　“好。”他说，“殷九的事，我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