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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故人陈伯 从端王别院 ...

  •   从端王别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山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枯黄的荒草在暮色中泛着灰蒙蒙的颜色,像一层褪了色的旧毯子,铺满了这片废墟。

      莫轻寒和章青沿着来时的路,穿过狭窄的谷口,回到山间的野径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只有脚下踩碎落叶的沙沙声,在山林中回荡。

      走到一处岔路口,章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暮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着一种沉甸甸的光,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了晃,点着,凑近看了看莫轻寒的脸色,又吹灭了。

      “林姑娘,那本日记……”他斟酌着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莫轻寒站在一棵老松树下,一只手扶着树干,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沉入山脊的落日上。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是大火之后残留的灰烬。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日记里的内容,我会整理一份,你带回京城交给周大人。”

      章青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上面写的‘殷九’……你认识吗?”

      莫轻寒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认识。但从日记里看,此人是端王的心腹,也修炼过《玉华真经》残卷,走火入魔,命不久长。一个走火入魔的人,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章青也没有追问,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章青往北回城,要赶着将这几日查到的东西整理成文,设法传回京城给周学庭。莫轻寒则往南走,沿着山道一路下行,暮色渐深,山林中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夜吞没。她摸黑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望见扬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人间的碎金。

      回到唐府时,已是亥时。唐书华还没有歇下,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抬眼看了一下,没有问去了哪里,只是淡淡道:“灶上热着粥,去喝一碗再睡。”

      莫轻寒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姐,奴婢明日想出府一趟,去城外找一个人。”

      “什么人?”唐书华放下书,目光落在她脸上。

      “一个故人。”莫轻寒没有多说,“也许能问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唐书华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唐书华没有再问,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轻描淡写:“那你自己小心。”

      这一夜,莫轻寒几乎没怎么合眼。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本日记里的每一句话,想着“殷九”这个名字,想着陈伯——那个药王谷的旧相识。

      他已经很老了,莫轻寒记得,小时候见过他几面,他总是背着一个比自己还高的药篓,翻山越岭地采药,把最好的药材送到药王谷来。谷中上下都敬他一声“陈伯”,连父亲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她不知道陈伯还活着没有,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但她必须去找他。那是她现在能抓住的唯一的一根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莫轻寒便起了床。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将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又从枕下摸出几两碎银子揣进怀里,便悄悄出了门。

      出城后,她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岔路。

      这条岔路通向深山,越走越窄,越走越荒,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将秋日稀薄的阳光挡在外面。林间的空气又湿又冷,弥漫着枯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偶尔有松鼠从树上窜过,惊起一两只山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莫轻寒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回忆着去陈伯家的路。那条路她只走过两三回,都是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她只能凭着印象,沿着溪流往上走,穿过一片竹林,翻过一道山梁,再往下走一段,应该就能到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终于在一处山坳中看到了那间熟悉的小屋。

      小屋是用山石和木头垒成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像是有人在生火做饭。屋前有一块不大的空地,空地上晒着些草药,散发出苦涩而熟悉的气味。空地旁边是一片菜畦,菜畦里种着些常见的蔬菜,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一切都是莫轻寒记忆中的样子——只是更旧了些,更破了些,像是随时都会坍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蹲在菜畦边拔草,动作缓慢而仔细,每拔一根草都要在手里捏一捏,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的腰背已经佝偻了,手指也因为长年累月的劳作而变得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泥土。但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依然透着一种温和的光。

      莫轻寒在篱笆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篱笆门,轻声道:“陈伯。”

      老者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看向来人。他看了又看,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雾,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你是……你是谷主家的丫头?你是小轻寒?”

      莫轻寒点了点头,鼻子一酸,眼眶已经红了。她走上前几步,在老者面前蹲下身,轻声道:“陈伯,是我。”

      老者放下手中的杂草,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一双满是老茧和泥土的手紧紧握住莫轻寒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反复摩挲着莫轻寒的手背,像是要确认她是真的,不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莫轻寒扶着他走到屋前的木墩上坐下,又去灶房里倒了碗水来。老者接过水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才缓过劲来,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谷里的事……我都听说了。”陈伯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我从山头上看过去,整片天都红了。我想进谷去看看,可是进不去,到处都有人守着……后来守的人走了,我进去看了,谷里已经烧得什么都不剩了……”他的声音又哽住了。

      莫轻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陈伯,我这次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些事。”

      “你问,你问,只要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陈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用力地点着头。

      莫轻寒在陈伯身边的木墩上坐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陈伯也不催她,只是看着她,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慈祥和怜爱。

      “陈伯,”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您可知道,十二年前,端王在扬州建了一处别院的事?”

      陈伯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他低下头想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缓缓摇了摇头:“端王?老头子听说过这个名头,说是皇上的弟弟,十二年前在扬州病故了。别院的事……老头子不知道。老头子只知道采药送药,哪管得了那些达官贵人的事?”

      莫轻寒心中微微一沉,却不意外。陈伯一辈子在山里采药,与世无争,哪里会知道端王别院的隐秘?

      “不过,”陈伯忽然又开了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老头子不知道,但药王谷在扬州的老朋友们,兴许有人听说过什么。”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浑浊的老眼中慢慢聚起一点光亮,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着什么。他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你等着。”他站起身,佝偻着腰走进屋里。

      莫轻寒听见里面翻动纸页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陈伯拿着一小块炭笔和一张发黄的草纸走了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将草纸铺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他写得极慢,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想一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生怕写错了什么。

      莫轻寒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陈伯将那张草纸递了过来。

      纸上的字歪歪斜斜的,有些笔画还断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一笔一划都刻进了纸里。

      “这几个地方,你记着。”陈伯指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她听,“头一个,姓周,叫周德茂,在镇江开药铺。他是药王谷的老朋友了,你爹在世的时候,每年都要送些好药材给他。他走南闯北几十年,认识的人多,兴许听说过什么。”

      他的手指往下挪了挪:“第二个,姓林,叫林远山,在苏州。他祖上几代人都给官府供药材,家里存着不少旧档,说不定知道些内情。你去找他的时候,就说是药王谷的人,他一定会帮你。”

      莫轻寒接过那张草纸,手指微微发颤。药王谷已经没了,可这些老朋友还在。

      陈伯、周德茂、林远山——他们都是父亲生前结交的旧友,是药王谷在这世上仅存的几缕牵连。她将草纸仔细折好,贴胸收起,郑重地向陈伯行了一礼:“多谢陈伯。”

      陈伯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老头子还客气什么。你爹你娘从前帮过我多少忙,老头子这辈子都还不完。”

      莫轻寒又和陈伯说了一会儿话,问了些山里药材的长势,又问了问他自己的身体。陈伯一一答了,精神头比方才好了些,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像是见到她之后,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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