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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铁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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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跟在林萱身后往小卖部走,她的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响,却始终没回头。
“你到底想买什么样的发卡?”
我攥着口袋里的三块五,指尖被纸角硌得发疼。
她突然停在小卖部玻璃门前,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冰红茶海报。
“随便,你挑吧。”
声音平平的,像被砂纸磨过。
货架最上层摆着一排塑料发卡,粉色的那个和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在日光灯下泛着廉价的光。
我刚要伸手,林萱突然拽住我的手腕:“别买这个。”她的指甲掐进我皮肉里,“余琪和赵梦在实验楼门口等我们,去六楼找找看,说不定我的发卡掉在那儿了。”
我愣住了,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凉意。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她扯着我往初中部走,路过操场时,余琪和赵梦正靠在双杠上嚼口香糖,看见我们就直起身。
赵梦染了栗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安若怎么一脸傻样?”
余琪没说话,只是盯着我,她的眼镜片很厚,反射着光,看不清眼神。
实验楼的楼梯间比昨天梦里更暗,声控灯像是坏了,跺了好几次脚都没亮。
赵梦从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火苗窜起来的瞬间,我看见墙上有片深色的污渍,像泼洒开的墨,又像干涸的血。
“怕了?”
林萱在我耳边笑,热气吹在耳廓上,却冷得像冰。
我摇摇头,脚步却像灌了铅。
走到五楼转角时,余琪突然指着头顶:“看,六楼的牌子。”
那块金属牌确实挂在那里,蒙着灰,数字“6”的右下角缺了个角,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掉的。
六楼的走廊比记忆里更窄,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得呛人。
赵梦举着打火机在前面带路,火苗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只张牙舞爪的鬼。
“林萱你的发卡能藏哪儿?怕不是被老鼠叼走了。”
林萱没接话,突然往厕所方向拐。我刚要跟上,后领就被人拽住,是余琪。
“安若,你昨天是不是跟李默来过这儿?”
打火机的光晃了晃,我看见赵梦也停下来,盯着我。
“我没有……”
“别装了。”
赵梦嗤笑一声,“有人看见你俩周三放学后一起进了实验楼,李默手里还拿着个黑袋子,跟六楼那间屋里的一模一样。”
我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校服。
“我真的没有……”
“那你跑什么?”
林萱从厕所门口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安若,你是不是知道李默的事?”
她们三个慢慢围过来,走廊太窄,我退到墙边,冰凉的瓷砖贴着后背。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
赵梦突然提高声音,打火机“啪”地灭了,黑暗里只剩她的声音,“那你昨晚为什么在六楼?为什么要去看那些黑袋子?”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昨天的记忆像碎玻璃,拼不起来,只记得黑袋子上的铁锈味,还有林萱冰冷的手。
“说话啊!”
余琪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撞到厕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腥甜的气味涌出来。
“我……”
“啪!”
耳光落在脸上时,我甚至没反应过来。
林萱甩完手就后退一步,眼眶红了,像是受了委屈:“安若,你为什么要撒谎?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余琪和赵梦立刻围上去安慰她,赵梦还回头瞪我:“你看你把林萱气的!”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突然觉得很荒谬。
明明是她们逼我来的,明明是林萱打了我,怎么好像做错事的人是我?
耳光的余震还在颧骨上发颤,林萱那只刚甩过我的手正被赵梦攥着揉,指节泛白的力道像是在替她泄愤。
“你看她那死样子,”赵梦的声音裹着冷笑撞进我耳朵,“打你一下怎么了?林萱对你还不够好?上次月考抄你的地理卷子,你忘了?”
我张了张嘴,舌尖尝到血腥味——刚才咬到了内侧的腮帮子。
上周三的课间,林萱就是这样拽着我的手腕,把我堵在楼梯间要地理笔记,余琪站在她身后,书包带滑到胳膊肘也不扶,只盯着我手里的笔记本看。
“借我描一遍,”林萱当时的语气和现在一样,平平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不然明天晨会,我就跟大家说你藏了隔壁班男生的情书。”
我那时没敢作声。
她们都知道我爸妈管得严,最怕这种风言风语。
最后还是把笔记本给了她,第二天发下来的卷子上,她的分数比我还高十分。
“说话啊。”余琪突然伸手推我的肩膀,厚厚的眼镜片在打火机微弱的光线下反着冷光。
她的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值日擦黑板的粉笔灰,蹭在我校服上,留下一道白印。
这不是她第一次推我了,上周体育课自由活动,她也是这样从背后撞过来,害我摔在沙坑里,新买的运动鞋沾满了沙子。
赵梦在旁边拍着手笑,林萱就站在双杠旁看着,手里转着我的跳绳——那是我妈前天才给我买的,粉色的塑料柄,被她转得咯吱响。
"我真的没见过李默的黑袋子。"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脸颊上的疼已经漫到太阳穴,每跳一下,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没见过?"赵梦突然上前一步,几乎贴到我脸上,栗色的头发扫过我的下巴,带着一股廉价洗发水的香味。她抬手扯了扯我的马尾辫,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头皮掀起来,"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李默失踪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你?"
我猛地睁大眼睛。
李默失踪的事是昨天下午传开的,班主任在班会上问了半天,没人说见过他。
可赵梦又怎么会知道......
“想不起来了?”
她嗤笑一声,突然松开手,我的头发弹回去,带着发根的钝痛。
“上周三放学后,有人看见你跟李默在实验楼门口说话。别告诉我你忘了,那天你还帮他捡了掉在地上的笔记本。”
我后背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确实有这事,那天李默抱着一摞作业本,其中一本滑到地上,我正好路过,就弯腰帮他捡了起来。
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就只是捡了个本子......”
“只是捡本子?”林萱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他本子里夹的照片呢?是不是你拿走了?”
我愣住了。
照片?
什么照片?
“装什么傻!”
赵梦又推了我一把,这次我没站稳,膝盖磕在身后的瓷砖台阶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李默本子里有林萱的照片!你是不是嫉妒,就偷走了?还故意跟他去六楼,想干什么?”
她们的话像一团乱麻,缠得我喘不过气。
我看着林萱通红的眼眶,突然想起上个月的午休,我在操场角落捡到过一张照片——背面写着林萱的名字,正面却是她和一个陌生男生的合影,背景是学校的后门。
当时我没敢声张,偷偷夹在了自己的语文书里,想着找机会还给她。
可现在......
“我没有......”
"还嘴硬!"赵梦突然抬脚,狠狠踩在我的鞋上。
白色的帆布鞋被她的运动鞋碾出一道黑印,脚趾传来的剧痛让我浑身发抖。"我看你就是欠收拾!"她说着就要再踩,余琪突然拉了她一把。
“别闹了,”余琪的声音压得很低,“万一被人听见......”
赵梦悻悻地收回脚,却还是恶狠狠地瞪着我:“今天就先放过你,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看我怎么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
林萱这时才擦了擦眼泪,走上前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怜悯:“安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只要你把照片还给我,把李默的事说出来,我们还是好朋友。”
好朋友?
我看着她们三个,突然觉得眼前的黑暗都变得可笑。
她们所谓的好朋友,就是逼着我来这个阴森的地方,打我,威胁我,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我身上吗?
脸颊上的疼还在蔓延,膝盖的钝痛也一阵阵传来。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而把我推下来的,正是我曾经以为最亲近的人。
厕所门缝里的腥甜气味越来越浓,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荒谬的闹剧。
厕所门缝里的气味越来越浓,像是血混着消毒水。我盯着那条缝,突然看见里面有只鞋尖露出来,是白色的运动鞋,鞋边沾着泥土——和李默的那双一模一样。
“赵梦,”我声音发颤,“你看……”
她们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门缝,赵梦刚要说话,突然尖叫一声。
门缝里的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苍白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灰,正慢慢往外伸。
“跑!”余琪拽着林萱就往楼梯口冲,赵梦跟在后面,我愣了两秒,也拔腿就跑。
跑到五楼转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声控灯不知何时亮了,昏黄的光里,厕所门大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赵梦呢?”林萱突然停下,气喘吁吁地问。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刚才跑的时候太急,谁都没注意赵梦有没有跟上。
“她……她是不是在后面?”余琪的声音发颤。
林萱没说话,拉着我们继续往下跑,直到冲出实验楼,站在阳光下,才敢大口喘气。
“要不要……回去找她?”我问。
林萱摇摇头,脸色惨白:“别管了,先回教室。”
余琪也点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们沉默地往教学楼走,路过小卖部时,我看见玻璃柜里的粉色发卡还在,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像只眼睛。
回到教室时,班主任正在发试卷,看见我们三个进来,皱了皱眉:“去哪了?刚警察来问赵梦的去向,你们看见她了吗?”
林萱低下头:“没……没有,我们一直在小卖部。”
我攥着有些发烫的脸颊,没说话。
那天下午,警察又来了一次,问了赵梦的事,我们都说没看见。
他们没多问,只是记录的时候,我看见本子上写着“赵梦,于今日上午十点十七分,在实验楼六楼厕所内失踪”。
放学后,我点开那个“实验学习交流群”,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
窗台绿萝:“‘马尾辫’今天没去上数学课,听说家长已经报警了。”
后门锁芯:“我早上听见实验楼有尖叫,好像是从六楼传出来的。”
黑板擦灰: “‘保温杯’中午去了趟六楼,回来时领带都歪了,手里的保温杯还掉地上了,水洒了一地。”
投影仪散热孔:“你们说,‘马尾辫’会不会也看见了那些袋子?”
我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群里没人提霸凌的事,没人提那记耳光,好像赵梦的失踪只是和李默一样的意外。
林萱发来消息:“别在群里说话,也别想太多。”
我回了个“嗯”,关掉手机。
我摸了摸脸颊,那里还有点疼,提醒我六楼的事不是梦。
只是我不知道,下一个消失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