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仓志异》一地李白

8、寒潭映刃

　　暮色沉沉，鎏金狻猊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杜若斜倚在紫檀榻上，指尖捻着一枚白玉算珠，目光落在跪伏的姜昼身上，深如寒潭。
　　“罪女姜昼，江南粮赋案已结，具本上呈。”姜昼的声音清冷，双手高举靛蓝奏疏。
　　杜若未接奏疏，只淡淡道：“讲。”
　　姜昼垂首，温顺开口道：
　　“十年贪墨，首恶苏州知府赵文瑞、江宁仓场大使钱禄——皆宰相杜衡之门生故旧，倚仗相权，上下其手，蛀空国帑。”
　　“证据。”杜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姜昼奉上《淋尖踢斛耗损稽核表》：“十年粮价、仓丁口供、夹层粮斛物证环环相扣，杜相批阅之‘准耗五厘’朱批副本在此——亲笔。”
　　曹瑾接过物证。杜若扫过弟弟熟悉的字迹，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痛楚。
　　“丛云。”女皇唤道。
　　应声躬身道：“臣在。”
　　“复核。”
　　“臣已复核，账目、物证、供词、朱批，皆指向苏松常镇四府，借‘淋尖踢斛’之名，行系统性贪墨之实。十年间，虚报损耗，侵吞正额粮赋逾百万石。罪证…直指相府。”
　　杜若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帝王的冷酷：“姜昼，此案办得利落。免你罪籍，复良家身。”
　　“谢陛下！”姜昼叩首，额触金砖。
　　“至于封赏…”杜若的目光掠过案头《江西通志》，声音淬着寒意，“授你户部照磨所照磨（正八品），校勘天下赋税旧档。遇疑弊——”她看向丛云，“直报度支司郎中。”
　　姜昼领旨，杜若却突然起身，走到她面前。
　　“看着朕。”杜若的声音轻如耳语。“你恨杜衡吗？”杜若的指尖几乎触到姜昼的下颌，“恨他构陷姜家，害你满门？”
　　“臣女不敢。蝼蚁之命，得蒙陛下垂怜，惶惶然唯恐辜负圣恩，日夜思量如何赎母父之罪愆，报陛下之洪恩于万一。杜相秉公执法，姜家获罪于天，乃是咎由自取。”
　　杜若的指尖悬停在姜昼下颌寸许之地，那点温热的吐息几乎要拂过姜昼的皮肤。女皇的目光锐利如针，穿透她低垂的眼帘，试图刺探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不敢？”杜若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低沉。
　　静。死一般的寂静。连狻猊炉吐出的青烟都凝滞了。空气沉重得能压碎骨头。
　　姜昼依旧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态，背脊却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声音从冰冷的金砖上传来，依旧平稳，如同冰层下奔涌的暗流：“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今日恩典，免罪复籍，授以官职，已是再造之恩。臣女…唯知尽忠职守，以报天恩。杜相所为，自有国法公论，臣女不敢置喙。”
　　“曹瑾。”她唤道。
　　侍立一旁的曹瑾立刻躬身：“奴婢在。”
　　“把姜卿呈上的物证，给朕。”杜若的目光落在曹瑾手中的那份《淋尖踢斛耗损稽核表》和那叠朱批副本上。
　　曹瑾小心翼翼地将物证捧到御前。杜若没有立刻去看那表格上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数据，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缓慢，落在了最上面那张朱批副本上。
　　“准耗五厘”。
　　四个朱砂小字，力透纸背，熟悉得让她心口骤然一缩。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杜衡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带着杜家特有的清俊风骨。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当年在户部值房，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施舍意味地写下这四个字时的神情——为了安抚门生故旧，为了维系他那盘根错节的势力，也为了……他那深不见底的私欲。
　　暖阁内一片死寂。杜若悬在空中的指尖，缓缓收了回去。姜昼的回答，像一团包裹温顺丝绒里的雾，杜若没有追问。她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姜昼明日赴户部上任。”
　　“臣…谨遵圣谕。”
　　……
　　宫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金碧辉煌的皇权威严隔绝开来。暮色四合，长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时而交错时而分离的影子。
　　姜昼和丛云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回府。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你如今是朝廷命官，自有官廨分配。”丛云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户部照磨所，离此不远。”
　　“那我这小照磨，以后可是要三天两头往您这儿跑的，”姜昼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这鸣音台衙门门槛高，我每次来都要通报、验腰牌、等传唤。”
　　丛云在府门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姜昼。灯笼柔和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到了。”丛云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看着姜昼的眼睛，“姜照磨，能否入府一叙？”
　　姜昼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奏疏，那上面承载着江南十年贪墨的铁证，也仿佛是她向深渊投下的第一块问路石。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夜风带着一丝寒意灌入肺腑。
　　“下官，”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正有此意。”
　　丛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轻叩门环。
　　门轴轻响，开门的是青鸾。她看到丛云身后的姜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恭敬行礼：“大人，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