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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淋尖踢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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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铜灯里不安地跃动,将堆积的卷宗影子拉扯得如同幢幢鬼魅。丛云端坐如松,朱笔悬停,目光落在户部小吏贪墨案的卷宗上,却久久未落一字。她的全部感官,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锁在静室另一端那个伏案的身影上——姜昼。
姜昼几乎将自己埋进了癸仓旧账的故纸堆里。指尖划过江南某府那异常“干净”的淋尖踢斛损耗记录——百分之五。父亲姜桓痛斥此弊政时那沉重的一成乃至一成五的损耗率,如同警钟在她脑中敲响。
她抬头,正欲向丛云请求查阅地方志书,静室的门却被无声地推开。一名身着深紫内侍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走了进来,步履轻捷,气息内敛,正是女皇身边的心腹大太监,曹瑾。
曹瑾的目光在室内一扫,先是对丛云弯腰颔首:“丛大人辛苦。”随即,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姜昼身上,带着一丝的审视。
“姜昼接旨。”曹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姜昼心头一凛,立刻起身,垂首肃立。丛云也放下朱笔,起身以示恭敬。
曹瑾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平缓地宣读:“上谕:查罪臣姜桓之女姜昼,虽身负重罪,然朕念其年幼,或不知情,且其父昔日于户部钱粮之事,尚有微劳。今户部清吏司呈报,江南三府粮赋账目不清,亏空甚巨,疑有蠹虫作祟。着姜昼,为江南三府粮赋稽核特使 ,协理司刑监掌印刑官丛云,专司此三府粮赋账目核查事宜。限一月为期,务求水落石出,厘清亏空,揪出贪蠹。若能戴罪立功,或可稍赎前愆,朕亦酌情考量其父旧案。钦此。”
旨意念完,静室内落针可闻。
姜昼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一丝微弱的希望,以及更深的疑虑。皇帝……竟然让她查账?还是户部的亏空?以戴罪之身?这无异于将她从泥沼边缘拉回,却又推向了另一个更凶险的漩涡!她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这是给她一个机会,让她重新拥有接触权力核心、积累力量的资格。目标,不言而喻——杜衡!这“江南三府”,恐怕就是杜党在地方财政上的重要钱袋子之一!
曹瑾将圣旨递到姜昼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姜特使,陛下仁慈,给你这个机会。户部的账,水深得很,牵扯也广。陛下说了,你父亲当年是查账的好手,想必你也得了些真传。好好做,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姜昼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冰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罪女姜昼,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不负陛下天恩。”
曹瑾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丛云:“丛大人,陛下口谕:此案关系国库,非同小可。着刑官丛云协理督办,务必查清账目,严惩不法。所需卷宗、人手,可便宜行事。遇有阻挠,可直奏天听。”
丛云心头也是一震。女皇将姜昼推到前台查户部亏空,又让自己“协理督办”,这分明是将两股力量拧在了一起,目标直指户部背后可能存在的庞然大物!她立刻躬身:“臣,丛云,领旨。”
曹瑾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静室内心思各异的两人。
姜昼握着那卷沉重的圣旨,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皇帝的算计赤裸而直接:利用她对杜衡的仇恨,利用她可能继承的查账能力,让她这个“罪女”去撕咬杜党的钱袋子。成了,她积累功劳,获得皇帝进一步的支持,成为扳倒杜衡的利刃;败了,她也就只能把自己赔进去。
“丛大人,”姜昼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看来我们有了新的目标,而且是陛下钦定的。”她指向账册上那百分之五的淋尖踢斛损耗,“这江南的账,就从这‘淋尖踢斛’开始撕开吧。我需要查阅地方志书,尤其是记载田赋旧制的部分。”
丛云看着姜昼眼中重新燃起的、复杂的希望。姜昼唯有那点孤勇,温凉如丝却如此灼身。她点了点头:“好。”丛云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视线,也避开了心头那阵莫名的慌乱。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公文,动作依旧沉稳,只是笔尖落纸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
秋阳透过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格。丛云正伏案复核一叠漕粮账册,青袍的鸂鶒补子在光尘中微微泛蓝。门被轻轻叩响,吏部考功司主事持牒文而入,神色恭敬。
“丛大人,吏部牒文。”主事双手奉上盖有吏部大印的公文。
“恭喜丛大人。”考功主事拱手笑道,“度支司掌天下钱粮稽核,责任重大。大人明日便可赴任。”
丛云收起牒文,神色平静:“有劳主事。本官需交割刑部案卷,午后即往户部报到。”
主事告退后,丛云望向窗外。庭中老槐枝叶已染金黄。淮西案的血腥气仿佛被秋阳冲淡,留下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新任状——户部度支司,正是姜昼所查江南粮赋案的最终汇总之地。
午后,户部堂官亲自引丛云至度支司值房。新任同僚们早已肃立相迎。
“丛郎中,久仰。”堂官指着满架账册,“度支司稽核十三行省粮赋,江南三府积弊尤深。陛下特简你来,正是要用你刑名之才,厘清这团乱麻!”他压低声音,“姜特使正在西厢查旧档,你二人需通力协作。”
丛云拱手:“下官定当竭尽所能。”
历经数日的寻访调查,姜昼终于找到了关键证据:“……奸吏踢斛,尖堆洒落,耗常逾正额一成乃至一成五,民苦不堪言……”
“一成乃至一成五!”姜昼心中默念。她立刻扑回账册,拿起算筹,指尖翻飞,依据现有法度计算,结果刺眼:记录损耗远低于合理下限。造假,贪墨,这江南三府的粮赋账目,从根子上就烂了……
姜昼拿起《江西通志》,拍在案上,厉声质问那个还在狡辩的户部小吏:“……耗常逾正额一成乃至一成五!尔等所记损耗不足半成!是尔等清廉胜于古人,还是做假账欺瞒朝廷?!”
丛云看着招供书,又看向一旁的姜昼。一种熟悉的、带着刺痛感的悸动猛地撞上丛云的心口,年少时未曾宣之于口的懵懂情愫,被残酷现实碾碎后残留的碎片,此刻不合时宜地重新变得尖锐。
“陛下的棋局已然展开,姜昼这枚被重新摆上棋盘的棋子,以她的才智和仇恨,精准地刺向杜党庞大肌体上最贪婪的血管。这“淋尖踢斛”的毫厘之争,已然成为风暴的开端。你我二人,一个为公义,一个为私仇,也算是被那老狐狸拧在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