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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癸仓霉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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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泪在铜雀灯台上无声堆积,丛云伏案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身后堆积如山的卷宗上,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的微尘与一丝若有似无的……霉味。
这霉味并非来自案头,而是从她刚刚复核完的那份地方呈报里渗出来的——“流民哄抢官仓致人死伤案”。卷宗字迹潦草,逻辑混乱,处处透着地方官吏急于结案的敷衍与遮掩。然而,一行蝇头小楷却如淬毒的银针,猛地刺入丛云的眼帘:
“流民声称所抢之米霉变刺鼻,食后多人吐泻不止。”
“霉变刺鼻…吐泻不止…” 丛云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卷宗边缘。那桩几乎将边关将门姜氏连根拔起的滔天巨祸,不正是始于那批送往北境、毒如蛇蝎的“霉米饷军”吗?
癸仓!又是癸仓!
“青鸢!”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锐利,穿透了书房的寂静,“取《驳案新编》来!速查‘霉米’相关条目!”
沉重的典籍很快被搬至案前,书页翻动,带起一阵混合着陈年墨香与尘埃的气息,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属于某种辛香药材的味道——细辛?丛云心念微动,随即压下。此刻,她目光如鹰隼,急速扫过一行行蝇头小楷,最终定格在“霉米饷案”的条目上。她逐字逐句,屏息研读:
症状:呕吐、腹泻、皮肤溃烂如疮。
致死:三成有余。
追责:主犯立斩,从犯流三千里,绝无宽宥。
癸仓旧案卷宗里,那些戍边将士的哀嚎仿佛穿透了时光。
她霍然起身,快步走向存放旧档的密室。癸仓案的卷宗被迅速调出,尤其是当年随军医官留下的记录与伤亡奏报。泛黄的纸张在灯下展开,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症状,与《驳案新编》所载,与今日流民所述,高度吻合!呕吐、腹泻、皮肤溃烂……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毒咒。
然而,那冰冷的数字却让她指尖发凉,如同握住了寒冰——晟朝戍边将士,因那霉米而死者,竟逾五成!远超前朝案例!
怀疑齿轮在丛云心中无声转动,将这份沉甸甸的惊诧,不动声色地融入了对姜家旧案的复核案卷之中。窗外,更深露重。
紫宸殿·药香暗涌
紫宸殿深处,龙涎香与另一种更为清冽的香气交织——那是杜若香草的气息。女皇杜若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通体乌黑、形如乌鸦头的药材,正是大毒大热之附子。一名身着素雅宫装的少女,正侍坐一旁,小心翼翼地扇着火。炉上药罐咕嘟作响,蒸汽氤氲,散发出浓郁的、带着一丝危险气息的药香。
“附子需久煎,文火慢炖,方能使毒性尽去,只留回阳救逆之效。” 杜若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落在跳跃的炉火上,深邃难测,“火候急了,便是穿肠毒药。”
少女,正是杜若的女儿,杜紫苏。她闻言,扇火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柔声道:“母皇教诲的是。治国亦如煎药,需耐心与火候。” 她抬眼,目光清澈,“方才听曹公公说,刑部的丛大人,似乎对一桩地方流民案颇为上心,还调阅了旧档?”
杜若将附子丢回一旁的紫檀木药匣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丛云是鸣音阁最年轻的司主,在刑部也有实职。鸣音阁开国之初便存在,由从家世代执掌,独立于朝堂之外,监察百官,尤其是财政、仓储、漕运等国之命脉,防止贪蠹动摇国本。地方上那些蠹虫,总以为天高皇帝远。”
她端起手边一盏温热的汤药,轻啜一口,那药汤色泽深褐,正是用附子为主药煎制的回阳汤,“让她查吧。水浑了,才能看清底下藏着什么鱼虾。”
杜紫苏垂眸,流民案?旧档?她心思电转,面上却只是温顺地应道:“母皇圣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陛下,杜相求见。”
杜若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淡淡道:“宣。”
杜衡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身紫色蟒袍,腰间玉带铮亮,带来一股浓烈的、属于细辛的辛香气息。他先是向杜若行礼,目光扫过一旁的杜紫苏,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陛下,” 杜衡声音温吞,带着惯有的亲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张扬,“北境军饷的调度,臣弟已拟好章程,请陛下过目。” 他呈上奏折,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杜若案头——那里,正放着丛云刚刚呈上的、关于流民案的初步复核摘要。
杜若接过奏折,并未立刻翻开,反而像是闲聊般提起:“阿衡,方才丛云递了份折子,说那哄抢官仓的流民,吃了霉米,吐泻不止。倒让朕想起…当年的癸仓旧事。”
杜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带着几分不屑:“些许刁民,饿极了什么不吃?霉米又如何?总比饿死强!至于癸仓案…” 他声音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姜桓渎职,铁证如山!若非他监管不力,岂会让霉米入库,害死我戍边将士?陛下,此等旧事,何必再提?徒增烦扰罢了!”
杜若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她端起那盏附子汤,又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是啊,铁证如山。只是…丛云心细,又翻了些旧档,朕瞧着,倒也有些意思。” 她将丛云的折子轻轻往前推了推,并未明说“意思”何在。
杜衡心头一跳,强笑道:“丛云年轻,懂什么军国大事?陛下莫要被这些琐碎扰了心神。臣弟这就去催催丛云,让她尽快结案,莫要……”
“不必了。” 杜若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她查。查清楚了,也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清者自清,阿衡,你说是不是?”
“清者自清”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杜衡耳中。他看着姐姐和蔼眼眸,又瞥见一旁杜紫苏看似恭顺的目光,背脊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干笑两声:“阿姐说的是…臣弟…明白了。”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药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附子汤那独特而略带危险的气息在无声弥漫。
宫墙之外·暗香浮动
与此同时,京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济世堂”药铺后堂。灯火昏暗,空气中混杂着数百种药材的复杂气味。
一个身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癯的年轻人,正就着油灯的光,仔细研磨着一味深黑色的根茎药材——玄参。他动作沉稳,眼神专注,仿佛手中握着的是稀世珍宝。
掌柜模样的老者低声道:“公子,刚得的消息,刑部那位丛大人,今日调阅了癸仓旧案的军医档。”
被称作“公子”的年轻人,李玄参,研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癸仓…霉米…”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如同叹息,“陈年的疔疮,捂久了,也是要溃脓的。”
他放下药杵,拿起一片切好的玄参片,对着灯光看了看。深紫色的断面,在昏黄的光线下,透着一股幽暗的凉意。
“清热凉血,泻火解毒…” 李玄参喃喃着玄参的药性,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那重重宫阙的方向,“只是不知,这积郁多年的‘热毒’,最终会烧向何方?”
他轻轻吹熄了油灯,后堂陷入一片黑暗,唯有那玄参的独特气息,在寂静中悄然弥漫,如同蛰伏的暗流,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