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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脉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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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云适时呈上的、关于甲字库容量矛盾的分析和西郊火场人为的证据,在皇帝心中激起了涟漪。他默许了丛云扩大调查的请求,但再三叮嘱:“务必稳妥,不可激起波澜。”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微愠:“讲。”
丛云微微躬身,仪态恭谨,声音清晰平稳:“臣近日奉旨复核历年重案卷宗,于复审‘癸仓巨蠹案’时,发现几处悬而未决之疑点。”
她略一停顿,目光沉静地迎向皇帝,也扫过瞬间绷紧了身体的杜衡,继续道:
“案卷所载,甲字库焚毁,账册尽付一炬,是为关键物证湮灭。然臣调阅当年参与救火之兵丁口供笔录,发现多人提及,火起于库内深处,且非一处,而是多处同时起火,火势迅猛异常,绝非寻常走水之象。”
“该库所储,非寻常粮秣,乃历年陈粮轮换、新粮入库之枢纽记录,更是厘清损耗、追查亏空之命门!账册既毁,诸多关节已成死局,致使巨蠹案至今账目不明。”
“陛下明鉴,姜昼乃姜桓独女,十四岁前常随母父出入癸仓各库,于仓廪规制、运作流程、乃至甲字库旧档格式、关键数据,或有远超常人之印象与记忆。此非他人可替代之能。”
“从卿所言有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着鸣音阁司主丛云,携静律卫,速赴苔岛,将姜昼……押解回京。”
……
更多的仓储数据,包括各地癸仓分库的奏报副本,被秘密送入静室。姜昼埋首其中,昼夜不休。数字在她脑中盘旋、组合、推演。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萦绕。
并非看到或听到什么,而是一种直觉上的强烈不适。当她看到某地癸仓奏报中提到“仓廪无故自鸣,声如闷鼓”,或“储米经年,不腐不蠹,米香如新”时,指尖会莫名发麻。这让她想起苔岛老人讲述的“地气”传说,以及自己在海边感受到的、那与潮汐同步的、大地深处的律动。
癸仓……似乎不仅仅是砖石木料堆砌的建筑。
“我要去癸仓。”姜昼抬起头,对前来送卷宗的丛云说,语气不容置疑,“尤其是甲字库旧址。有些东西,纸上谈兵,永远无法知晓。”
“理由?”丛云问。
“现场指认,核对旧档结构,寻找当年焚毁的痕迹是否与伪证链吻合。”姜昼冠冕堂皇的得寸进尺。
丛云思索片刻,以“复核旧案现场,需罪囚指认”为由,亲自将姜昼带出了司刑监。
废弃的甲字库旧址,在夜色中如同巨大的黑色兽骨。焦黑的断壁残垣无声诉说着当年的惨烈。夜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踏入这片废墟的瞬间,姜昼的脚步顿住了。
脚下,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低沉,绵长,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与她记忆深处苔岛海岸感受到的某种脉动隐隐呼应。这不是幻觉!
她屏住呼吸,缓缓走向一根半倾的、焦黑的巨大石柱。这是甲字库的核心承重柱之一。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石壁。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感顺着指尖窜入,并非单纯的寒冷,更像是一种沉寂的能量。她闭目凝神,将全部心神沉浸在这触感中。渐渐地,脑海中竟模糊地勾勒出当年粮堆的轮廓……而在粮堆的深处,似乎有几处不自然的“空洞”?那是……伪装的满仓?
她沿着废墟的基座行走,仔细辨认着烧毁的痕迹和残留的基石。她蹲下身,抠下一小块未被完全焚毁的黑色石块,在指尖捻动。质地坚硬,多孔,带着一种熟悉的咸腥气息。
“深海礁石……”她喃喃道,眼中精光爆射!苔岛周围海域盛产这种礁石,岛民常用它来建造地窖,吸潮效果极佳!而甲字库的地基和部分墙体,显然大量使用了这种石材!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清理开部分瓦砾后,她发现了库房地下并非简单的排水沟,而是纵横交错、深埋地下的沟渠系统!这些沟渠的走向,并非随意挖掘,隐隐指向几个特定的方位,仿佛……在导引着什么!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她脑中炸开!
“癸仓……不是普通的粮仓!”姜昼的声音在夜风中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它们建在特殊的地脉节点之上!这些深海礁石和地下沟渠,构成了一个庞大的‘阵’!它们在汇聚、疏导某种来自大地深处的‘气’!这才是癸仓粮食能长期储存、不易霉变的真正秘密!是‘异’力!”
她猛地转向丛云,眼中燃烧着洞悉一切的光芒:“杜衡他们当年,不仅贪墨了海量的粮食,更为了掩盖亏空,可能在转运或修缮时,粗暴地破坏了这个导引‘地气’的关键结构!导致甲字库乃至部分癸仓失去了‘异’力的庇护,这才是那批米加速霉变、最终酿成惨剧的深层原因!而他们焚仓灭迹,就是为了彻底毁掉这些无法伪造的‘证据’——这些深海礁石和地下沟渠的构造!”
丛云困扰多年的疑点,在姜昼惊世骇俗的推断下,瞬间贯通!癸仓的“异”,才是所有阴谋的核心!
姜昼转身,语气平静:“我需要癸仓最详细的舆图,尤其是地脉沟渠的走向推测图。”
丛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若癸仓能恢复部分‘异’力,新粮入库不易霉变,就能为救灾争取时间,也能证明我姜家当年并非渎职!”
与此同时,丛云也开始了她最后的布局。她将多年收集的证据——苔岛校尉的令牌、西郊火场的火油残留、伪造账目的笔迹鉴定、乃至被策反的杜衡党羽低级官员的口供——分门别类,编织成一张指向杜衡的铁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