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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静水深流 ...

  •   数日后,九阙城。
      京城的秋,带着一股肃杀的凉意,穿过高耸的宫墙,渗入司刑监最深处的静室。这里没有天牢的腐臭,却也隔绝了人间烟火。案几上,一盏孤灯摇曳,映照着伏案的身影。
      姜昼放下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纸上,是凭借记忆勾勒出的癸仓甲字库结构图,每一道线条都刻着往昔的荣光与后来的血泪。十年苔岛的风霜,磨去了她肌肤的娇嫩,却淬炼了骨子里的坚韧。粗布囚衣下的身躯挺直如竹,唯有那双眼睛,深潭般幽邃,偶尔掠过一丝冰封的锐利,是她与过往唯一的、也是最深刻的联系。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道身影无声地滑入。绯色官袍在灯下泛着沉稳的光泽,金线绣制的獬豸纹样彰显着主人的身份——司刑监少监,丛云。
      “旨意,看过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姜昼抬眼,目光平静无波:“看过了。协助厘清旧案疑点,戴罪立功。”她重复着旨意上的字眼,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丛云走近,将一柄乌木鞘的短匕轻轻放在案上。“活着,姜昼。”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里是京城,是杜衡经营了十几年的巢穴。你活着,姜家的冤屈才有洗雪的可能。这匕首,防身,也防你一时冲动。记住,你踏出这院子一步,都可能成为他杀你的理由,也可能成为他攻击我的把柄。”
      “约束呢?”姜昼问,目光落在短匕上,没有去碰。
      “你的‘协助’,仅限于回答我的问题,复核我提供的卷宗残片。”丛云指着墙角一个上了锁的铁柜,“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接触任何外人,不得踏出此院半步。青鸢会负责你的起居和安全。”
      姜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明白丛云的处境,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本该死在苔岛的罪臣之女,如今是丛云手中一把刀,用得好,可斩奸佞;用不好,反噬自身。
      丛云从袖中取出几页焦黄残破的纸张,边缘带着火烧的痕迹。“这是当年甲字库入库记录的残片。你幼时随姜伯母巡视癸仓最多,看看这些数字,可还记得什么?有无蹊跷?”
      姜昼接过残页。纸张脆弱,仿佛一碰即碎。她的指尖拂过那些模糊的数字和焦黑的边缘,一股混杂着陈年墨香、烟火气和更深沉腐朽的气息似乎扑面而来。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直视丛云:“当年‘霉米饷军’,具体是哪几仓的米?发往何处?发病将士的症状记录,可有?”
      丛云心中微凛。十年流放,姜昼的思维依旧如此敏锐,直指核心。她略一沉吟,道:“涉及军务,卷宗不全。只知是北疆戍军,症状……呕吐、腹泻、高热,部分皮肤溃烂,军医束手,死伤惨重。”
      “皮肤溃烂……”姜昼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在苔岛见过因误食霉变海物而皮肤溃烂致死的渔民。她不再多问,重新伏案,提笔蘸墨,在结构图的空白处飞快书写起来。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冷硬,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残页与脑海中的癸仓。
      日子在静室的孤灯与案牍中流逝。姜昼仿佛回到了幼时在母父书房的日子,只是心境早已天翻地覆。她将记忆中的癸仓细节一一复现:甲字库位于整个仓城地势最高处,背靠厚实的玄武岩山壁,通风口设计精巧,利用穿堂风带走湿气,库内地板下铺设了特殊的吸潮砾石层。她甚至标注出几处关键承重柱的位置。
      “甲字库,是癸仓防潮防霉的典范。”姜昼指着图纸对丛云说,“若此处存粮霉变,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仓储远超极限,堵塞了所有风道;要么,入库时就是劣米!”
      丛云看着图纸上精确的标注和姜昼冷静的分析,心中震撼。这份对癸仓的了解,远超卷宗记载。
      姜昼的注意力回到那几页残片上。她反复计算、比对,眉头越皱越紧。“这一批次的入库量,”她指着其中一个模糊的数字,“按甲字库的最大容量推算,超出了近三成。除非……”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除非采用了‘淋尖踢斛’的极限,甚至虚报!而且,这个入库时间,与当年那批‘霉米’出库的时间,前后相差不过半月。时间太近了。”
      丛云心头剧震。若真如姜昼所推测,杜衡党羽不仅制度化贪腐,还通过虚报入库量来掩盖更大的亏空,甚至可能玩了一手“新米入库,陈米未清,以次充好”的把戏!那批“霉米”,或许本就是积年陈腐之物,被他们偷梁换柱顶替了本该发运的新粮!
      “霉变到能致人皮肤溃烂的程度,绝非短期储存所致。”姜昼的声音冰冷,“是积年的陈腐米,被他们当成了军粮。”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真相的碎片在姜昼的抽丝剥茧下逐渐拼凑,指向那个位高权重的幕后黑手。
      ……
      从云去苔岛之前,皇帝案头堆积的灾情奏报和各地仓廪告急的文书越来越多。朱红的批注刺眼夺目:“江北旱蝗,颗粒无收”、“江南水潦,圩田尽毁”、“西陲霜冻早至,秋粮绝收”……最上面,是呈上的《癸仓存粮核验疏》。
      “陛下!”首辅杜衡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如鹰隼,他出列一步,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天灾无情,然国不可一日无粮!当此危局,唯有‘开源’一途!臣请旨,于受灾稍轻之州府加征三成秋赋,并预征明年夏税之半,以充国用,解燃眉之急!”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众党羽便齐声附和:“首辅大人老成谋国,此乃权宜之计,臣等附议!”
      “陛下!万万不可啊!”一名身着绯袍的老臣踉跄出列,声音悲愤,“江北江南已成人间炼狱,百姓易子而食!西陲边军粮饷本就拖欠,再行加征,无异于剜肉补疮,恐生滔天大祸!当务之急,是彻查癸仓贪蠹,整饬仓储,追回亏空……”
      “哼!”杜衡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过那老臣,“彻查?查了十年,查出什么了?姜桓巨蠹,早已伏诛!亏空?亏空皆因天灾损耗!尔等不思为国分忧,反在此危言耸听,动摇国本,是何居心?!”
      皇帝目光掠过那叠催命的奏疏,最终定格在“癸仓”二字上。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又奇异地穿透了殿内的凝滞:“众卿所议,皆有其理。然加征如饮鸩止渴,非长治久安之策。”
      他抬起眼,视线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杜衡那张看似忧国忧民的老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记得,他有个女儿,姜昼。” 皇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追忆、惋惜,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彼时年方十四,恰逢先帝特旨开科取士,以一篇《论漕运与仓储疏》高中探花!殿试之上,论及粮储周转、仓廪防蠹、漕运利弊,条理分明,切中时弊,其策论之精辟,见解之卓绝,令满座翰林汗颜,先帝亦抚掌称奇,亲口赞其‘少年奇才,国之桢干’!其父获罪后,此女……流放苔岛?如今,可还在人世?”
      姜桓倒台后,其女功名自然无人再提。杜衡面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化为的沉痛与惋惜:
      “陛下圣明,犹记旧事。然……”他声音沉重,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姜桓贪渎巨万,致使三军染疫,边关震动,其罪滔天,人神共愤!姜昼纵有薄名,然身为罪臣之后,血脉之中便存悖逆不祥!况苔岛乃瘴疠绝域,风涛险恶,十年流放,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干了。臣……臣近日恰得苔岛守将急报,岛上突发恶疫,死者枕藉,此女……恐已病故多时了。”
      “陛下,臣丛云有本启奏。”
      司刑监少监丛云,身着深青色绣银雀纹官服,手持笏板,面容沉静,稳步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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