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仓志异》一地李白

3、归京暗潮

　　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丛云走了进来，她已换上常服，鎏金的纹路在幽暗中泛着冷光，威压更盛。静律卫无声行礼，退出门外，关上了舱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丛大人好大的官威。”姜昼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嘲讽，“抓一个教娃娃识字的村妇，竟劳烦您这位‘静律司主’亲自出马？”
　　姜昼背靠冰冷的舱壁，腕上铁链垂落，靛蓝的旧褂子被海水浸湿了半幅，紧贴着手臂，勾勒出瘦削却绷紧的线条。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丛云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近，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稻草上，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窸窣声。她在姜昼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眸里，不再是白日例行公事的冰冷，而是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村妇？”丛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重锤敲在姜昼心上，“姜昼，你倒清闲。”
　　丛云俯下身，冰冷的指尖捏住姜昼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她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焦灼。
　　船舱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姜昼能清晰地感觉到丛云指尖的力道，以及那指尖下自己血脉的搏动。她没有挣扎，只是那双眼中的幽暗更深了，像风暴来临前最沉寂的海面。
　　“丛大人，”姜昼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仿佛在嘲笑命运的平静，“您这帽子，扣得可真快。
　　她微微偏头，下巴几乎要从丛云指尖挣脱，眼神却带着挑衅：“还是说，杜相爷的‘常平仓’最近漏得太厉害，连几粒喂鸟的糙米都填不上了。”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船底传来！整个船舱如同被巨锤砸中，剧烈地向上抛起，又狠狠砸落！海水从舱壁被震裂的缝隙中狂涌而入！油灯瞬间熄灭！黑暗中，杂物飞溅，铁链哗啦乱响！
　　巨大的惯性将两人狠狠甩开！丛云踉跄后退，撞在舱壁上。姜昼则被铁链猛地拽倒，重重摔在冰冷的、迅速漫涨的海水中！
　　舱外，惊惶的呼喊、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以及海浪狂暴的咆哮，瞬间撕裂了死寂！
　　“敌袭！水下有人凿船！”
　　“是‘水鬼’！带家伙的！”
　　丛云在颠簸中厉喝：“护住人犯！”
　　铁卫拔刀格挡！金属碰撞声刺耳！
　　一道黑影从破口窜入！匕首直刺姜昼心口！
　　姜昼以铁链钳制，丛云出剑！贯穿刺客咽喉！
　　丛云的剑锋还卡在刺客的喉骨里，温热的血顺着剑槽喷涌。尸体软倒，砸在漫涨的海水中，激起浑浊的浪花。
　　姜昼那边，铁链绞缠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被锁喉的刺客眼球暴凸，脸色青紫，徒劳地抓挠着冰冷的铁环，双腿在冰冷的海水里蹬踹。姜昼半跪在及膝深的水中，靛蓝布衣湿透紧贴脊背，勾勒出绷紧如弓弦的线条。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摇曳的应急油灯（舱壁一盏幸存的壁灯）下，亮得如同淬火的寒星，死死盯着舱壁被撕裂的破口——那里，海水正裹挟着泡沫和木屑，疯狂地倒灌而入！
　　“噗通！噗通！” 又是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破口处的水下钻出！他们动作迅捷如游鱼，手中短刃反射着幽冷的寒光，目标明确——直扑姜昼！
　　“找死！”丛云厉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拧！卡在尸体中的长剑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硬生生被她拔出！带出一蓬血雾！她身形如电，云白的身影在颠簸的船舱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光泼洒，精准地格开刺向姜昼后心的一刀！
　　“铛——！”金铁交鸣的巨响在狭小空间炸开，震得人耳膜嗡鸣！
　　另一名刺客的刀锋已至姜昼面门！姜昼瞳孔骤缩！她没有武器，只有腕上沉重的铁链！电光火石间，她猛地侧头，冰冷的刀锋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带起一丝火辣辣的痛感！同时，她绞着第一个刺客的铁链借势一甩！那具尚未断气的躯体如同沉重的沙袋，狠狠砸向第二名刺客！
　　“砰！”两人撞作一团，滚倒在涌入的海水里。
　　“护住破口！堵住！”丛云的声音穿透混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她一剑逼退眼前的刺客，眼角余光扫向舱门方向。铁卫们正与另外几个从不同方向突入的“水鬼”缠斗，刀光剑影，血水飞溅，狭窄的通道已成修罗场，根本无暇他顾！
　　船体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向一侧倾斜！更高的浪头从破口处轰然拍入！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漫过腰际！油灯剧烈摇晃，光影疯狂跳跃，将搏杀的人影投射在扭曲的舱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被姜昼甩出的刺客挣扎着从水里冒头，抹去脸上的血水，眼中凶光更盛，再次扑来！而丛云身前的刺客也悍不畏死地揉身再上，刀法刁钻狠辣！
　　腹背受敌！海水阻力让动作变得滞涩！
　　丛云眼神冰寒，剑势如狂风暴雨，将身前刺客死死压制。但她能感觉到，身后姜昼的气息骤然急促——那刺客的刀，已再次逼近她的要害！
　　“低头！”丛云头也不回，厉声喝道！同时，她格开对手一刀，剑尖毒蛇般反撩，却不是刺向自己面前的敌人，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姜昼身后那名刺客持刀的手腕！
　　姜昼闻声，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一矮身！
　　丛云的剑锋精准地洞穿了偷袭者的手腕！短刀“当啷”一声掉入水中！那刺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姜昼的反应快到极致！在刺客惨嚎失神的瞬间，她猛地从水中暴起！被铁链束缚的双手如同铁钳，狠狠扣住对方完好的那只手臂，一个迅猛的背摔！
　　刺客被重重砸进水里，水花四溅！姜昼顺势用膝盖死死抵住他的后心，铁链再次绞上他的脖颈！动作狠厉、精准，带着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搏杀本能！
　　丛云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冷哼一声，随即剑势一转，如毒龙出洞，直刺对方心窝！那刺客骇然暴退，却已不及！
　　长剑透胸而过！刺客瞪圆双眼，软软倒下。
　　舱内的水已漫至胸口。船体倾斜得更厉害了，发出令人绝望的“嘎吱”声。涌入的海水带着强大的吸力，破口在水的压力下正不断扩大！仅剩的几名铁卫浑身浴血，勉力支撑，但显然无法同时堵住所有缺口。
　　“船要沉了！”舱外传来绝望的嘶喊。
　　丛云抹去溅到脸上的血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舱内，最后落在姜昼身上。姜昼正从水里站起，铁链拖曳，浑身湿透，脸颊上那道被刀锋划开的血痕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她也正看着丛云，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在生死搏杀后残余的锐利。
　　“解开她的铁链！”丛云突然对舱门方向厉声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人？！”一名铁卫愕然回头。
　　“执行命令！”丛云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却紧紧锁着姜昼，“姜昼，想活命，就收起你的爪子，跟我走！”
　　船体崩裂的刹那，丛云拽着姜昼扑向船侧！
　　“砍缆绳——！”
　　铁卫挥斧斩断麻索！一艘柚木小舢板“浪里钻”砸入墨汁般的怒涛！
　　舢板随浪抛高，又狠狠砸落！
　　“降帆！划桨！”丛云冲铁卫厉喝。
　　浪头劈头砸下！咸腥海水灌满口鼻！
　　舢板疯狂旋转，如被巨手揉捏的栗壳。
　　“抓住！”丛云扑来，眼中是未散的惊恐，姜昼嘴角是带血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