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仓志异》一地李白

2、夜海秤星

　　锁链被轻轻一扯，姜昼被带着站起身。她身形瘦削，靛蓝的旧褂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走过院角那口半人高的粗陶大缸时，她脚步微顿。缸里堆着半满的糙米，灰黄相间，散发着一股陈米特有的、混着淡淡霉味的闷气。几只米虫在米粒间懒洋洋地蠕动。
　　她伸出未被锁住的那只手，探入米缸，枯瘦但有力的手指捻起一粒米。米粒干瘪，腰腹处一道深褐色的裂痕清晰可见，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盐碱地不宜耕种，依赖漕运米。破网破可毁一家生计，米霉能灭一岛希望。
　　“潮气太重了，” 她捏着那粒米，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痕，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米……撑不过梅雨天。”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对上丛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连一粒米都知道自己将朽的命运。
　　丛云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落在那粒裂腰的糙米上，又滑向姜昼被铁链锁住的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青筋盘绕，像挣扎着要从贫瘠土壤里钻出的根须。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腰侧银线绣制的海浪纹上划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带走。” 丛云的声音比海风更冷，她率先转身，云白的袍角利落地拂过简陋的门槛，不经意间蹭上了一抹缸沿陈年的、墨绿色的苔痕。
　　姜昼被推搡着走出小院。咸腥的海风猛地灌了她一脸，带着初阳的温度，却驱不散腕间铁链的冰凉。她蜷起手指，那粒裂开的糙米硌在掌心，坚硬、微凉，像一颗沉甸甸的、生锈的秤星。
　　砾石滩上，几个闻讯赶来的渔民像被海风蚀刻的石像，无声的愤怒与更深的无力，像黏稠的海藻，缠在每个人的沉默里。玄衣铁卫押着姜昼，走向泊在简陋码头边的快船。船身漆着冰冷的玄色，桅杆上“鸣音阁”的银浪旗在咸腥海风中猎猎作响，与这灰扑扑的渔港格格不入。
　　上船时，船身随浪轻晃。姜昼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腕间铁链哗啦作响。押解的铁卫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触及她臂膊时，却感觉靛蓝布褂下的肌肉瞬间绷紧，硬如礁石。她稳住身形，自己踏上甲板，目光扫过船舱入口那幽深的阴影，像扫过一口等待吞噬的深井。
　　“进去。” 铁卫的声音不带波澜。
　　姜昼弯腰钻进低矮的船舱。一股混合着桐油、铁锈和淡淡霉味的窒闷气息扑面而来，取代了外面咸鲜的空气。舱内狭小，仅一扇巴掌大的舷窗透进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角落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
　　她被推到草堆坐下。锁链另一头，“咔哒”一声铐在舱壁粗壮的铁环上。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刺耳。
　　舱门“砰”地关上，隔绝了海风天光，也隔绝了苔岛的气息。昏暗笼罩，只有舷窗透进的那一小片光，斜斜打在舱板上，像一块惨白的补丁。
　　脚步声在甲板响起，步伐沉稳，没有半分虚浮，停在舱门外。是丛云。
　　她没有进来。隔着粗糙木门板，姜昼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冰冷如探针，试图穿透屏障。船舱里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单调声响，以及一种被强行塞入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姜昼摊开手掌。那粒裂腰的糙米静静躺着，在昏暗中，那道深褐裂痕像一张无声嘲讽的嘴。指尖摩挲过粗糙的裂痕。这粒米，来自小满家米缸，是苔岛渔民活命的微薄口粮，也是这腐朽世道最卑微的注脚。它还能撑多久？在九阙城那深不见底的仓廪里，又有多少这样的米，正在无声霉烂？
　　船舱外，丛云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船头。海风吹拂鬓角，带来远处海浪喧嚣。然而，在这片理应更开阔的海天之间，她耳中的“杂音”非但未减，反而愈发尖锐混乱。
　　海浪声不再是背景白噪，而是无数破碎嘶吼；风声夹杂着孩童断续哭泣、妇人压抑呜咽，还有……骨骼在重压下呻吟般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些声音从颅腔深处翻涌，撞击着“静律”构筑的堤坝。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按上腰侧银绣海浪纹。冰冷丝线触感，是她熟悉的秩序象征。然而，当指尖划过那处被苔痕沾染的、几乎看不见的湿迹时，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杂音”猛地刺入——
　　沙…沙…沙…
　　是刻刀刮过木头的沙沙声。稳定，从容，带着近乎顽固的节奏感。
　　是那个女人。是她坐在屋檐下，无视周遭，专注削刻木鸟的声音。
　　这声音如此微弱，又如此顽固，像一根细小鱼刺，卡在了精密运转的“静律”齿轮间。
　　丛云猛地睁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她深吸一口咸腥空气，强迫自己望向浩渺海面。快船已驶离苔岛，那座灰扑扑的小岛在视野中缩成海天交界处一个模糊的灰点。
　　船舱内，姜昼靠坐冰冷舱壁，将那粒裂腰糙米紧紧攥在掌心。黑暗中，她的眼睛适应了昏暗，平静注视舷窗外移动的海天。那无睛木鸟空洞的眼窝，仿佛穿透薄薄木板，与她无声对望。
　　船，正载着她们，驶向风暴中心。那颗生锈的秤星，已在掌心悄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