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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苔雾蚀锚 ...

  •   苔岛的早晨是咸的。雾气带着初阳的温度,裹着昨夜海藻在礁石上留下的湿腥气。风从海面吹来,掠过低矮的木麻黄林梢,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无数细小的贝壳在摩擦。
      岛东边的砾石滩上,散落着十几间低矮的木石屋子。一个灰扑扑的小院门口,挂着一块简朴的木板,上书一个端正的墨字:“塾”。
      孩童捧沙盘画潮汐线:“今夏大潮…盐场淹三成!”
      姜昼刀尖点沙:“潮高几尺?”
      孩童插贝壳为尺:“一贝半!(15cm)”
      姜昼画米斗覆沙滩:“潮高一贝半,官仓米价涨三成。小满家船小,吃不起新米…”
      姜昼持断网:“纲绳断口平直…是刀割。”
      孩童怒:“海匪割的?”
      晨光斜照在姜昼轮廓分明的侧脸,鼻梁挺直,眼睫低垂,像凝住的海波。一件半旧的靛蓝褂子,浆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清晰。
      几个半大的孩子坐在她身边的小板凳上,或搓着麻绳,或笨拙地模仿她削木头。没人说话。只有海风声、刻刀刮木头的沙沙声、以及海浪在不远处礁石滩上拍散的碎响。
      这就是苔岛的“塾”。教识字、教活计,也教人如何在这孤岛的一隅,养出一口属于自己的气。
      突然,小满缩了一下脖子,压低声对着身边人说:“石宝哥的网又断了三根纲绳……”
      “啊?断这么多?”另一个孩子瞪圆眼,“昨晚海老爷发脾气啦?”
      “不是海老爷.….”小满神秘地朝海湾方向努努嘴,“是新来的那个女人......她踩在上面过去的,看都没看一眼..…”
      孩子们口中的“新来的女人”,此刻正站在海湾高处一块巨大的灰色礁岩上。她穿着“鸣音阁”特使特有的云白暗纹劲装,宽腰带束得一丝不苟,银线绣着象征身份的海浪回形纹在晨光下流淌。丛云。她俯瞰着下方安静的小院。
      雾气贴着海面,舔舐着灰石垒砌的矮墙和鱼鳞般的瓦片,被初升的阳光蒸腾出朦胧的光晕。海风带着咸腥,混杂着岸上炊烟、晾晒鱼干的微臭,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属于普通人的杂味儿。几只胆大的灰雀在晾衣绳上蹦跳,啾啾声和着海浪拍岸的白噪声,构成小港镇安定的底色。
      从云目光锁在屋檐下那个埋首削木头的靛蓝身影上,像一个精密的水文仪锁定了大海深处那道特定的回流。她的耳中,是昨夜抵达时就感受到的、苔岛特有的杂音:浪声、风声、孩童压低的耳语、隔壁织补船帆的老妪哼着不成调的歌、远处滩涂上赶海人的吆喝......这些凌乱的“杂音”,撞在习惯了“鸣音阁”统一“静律”的耳膜上,嗡嗡地响,让她太阳穴隐隐发胀。像是无数根细针在刮擦神经。
      然而,当她看着姜昼,看着她在这样“嘈杂”的、完全违背“静律”的环境中,坐得如一块嵌入岛屿血肉的礁石时——那无处不在的“耳鸣”里,仿佛又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像一滴滚油溅入寒潭,瞬间的灼烫之后,是更深沉的、要将人溺毙的窒息与渴望。她需要听到独属于姜昼的“杂音”,就像干渴的鱼需要特定浓度的海水。
      丛云踏下礁石,云白的身影融进晨雾,朝着那个小小院落走去。靴底踩过湿滑的卵石滩,踩过地上半干的渔网纲绳,就像踩过一堆无生命的杂草。
      云白的靴底踏过院门槛,碾碎了地上几片干枯的木麻黄针叶,发出细微的脆响。那声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吸走了院中所有的声响。搓麻绳的孩子手指僵住,削木头的孩子刀尖悬停,连海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海浪在远处礁石滩上单调的、永无止境的碎响。
      “私设学塾,蛊惑乡民。” 丛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冷硬质感,轻易地切开了咸湿的空气,像一把薄刃划开了紧绷的鼓面。“按律,锁拿。”
      两个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短刀的随从无声上前,动作利落。铁链的哗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冰凉的金属环扣精准地套上了姜昼的手腕,锁舌“咔哒”一声合拢,沉甸甸地压在她清晰的腕骨上。
      姜昼的目光掠过丛云一丝不苟的云白劲装,掠过银线海浪纹在晨光下流淌的冷光,最终,落在了丛云沾着湿泥和几缕青色网线的靴尖上。
      “大人踩断的网,” 姜昼的声音响起,比她手中的木头更沉,带着海风磨砺过的沙哑,“是渔民吃饭的家伙。” 她的语调平直,没有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丛云的视线却并未从姜昼脸上移开分毫,仿佛那沾了泥泞的靴尖与她毫无关系。“破网误国。” 她的回答同样平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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