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抱虚（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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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其他人自知不可打扰，虽然一会都是要回神殿，但现在对沈烬来说，那是不可多得的时光。
九幽不用再消耗太多法力，纪安现在也感受不到什么莫大的困意，他就是有些疲惫，也顾不得地上的土，就要往下坐。
自己的衣服在几人中显得最干净，纪安双脚交叉，刚坐下，余光又注意到身下的一抹白。
织命浑然像一个不具灵性的平常绸缎一样，安安静静毫无怨言的给纪安隔绝地面，纪安瞧了瞧，仰头去看给织命授意的那个人。
夙隗墨站的端正，看着一点也不累，仿佛刚才和抱虚打了好几回合的不是他似的，气定神闲，眼神却锐利非常，自觉放哨。
纪安歪着脑袋，咬了咬下唇。
他本想看看地面上有什么草啊叶啊的，但春华姐打扫的实在太干净，就算经历过打斗，除了原本的土，再没有什么异物，于是他只好作罢，顺着自己现在仅能看到的视野范围，抬头注意到了跟他差不多海拔的巫邱。
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同样的事如果发生在纪安身上，纪安只觉得没脸见人，奈何巫邱看见宁阿姨跟见到真神仙一样，话里话外当然不会涉及到他们这些凡人，好坏自然也不归他们管。
只是现在宁阿姨带着沈烬扬长而去，走之前连看都没看巫邱一眼……纪安打量着他，此刻的闲暇叫他忍不住调侃起巫邱来。
“邱老，想不出来，您还烧过村子啊”
巫邱白他一眼，没准备搭理他，又听他说：“本来以为你跟宁阿姨关系匪浅，原来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后半句像是纪安无聊时自言自语的小声嘁嘁，却没想到，这句话刚好戳到巫邱痛处。
“你闭嘴！”他猛地站起来，吓了纪安一跳。
“你算什么东西，能在这评头论足！”话音刚落，黑漆漆的环境里不知道谁给了他一下子，又叫他蹲坐在了地上。
高人一头的感觉实在是让巫邱餍足，尽管是刚才在宁瑾寒面前那副吃瘪的样子，还是阻挡不住他对自己身份地位的认知，在这宁溪州镇，当属他巫邱最大。
纪安自觉闭嘴，不再多话。
守在这里也无事可做，纪安没坐多久就站了起来，走到门前：“春华姐？现在已经安全了，我们就先离开了”
春华听到这话连忙将门打开，“哎”了两声，在纪安极致反对下变成了目送他们出门。
宁溪州镇夜晚祥和，只有看不见的虫子还在‘吱吱’的叫唤着，但也不扰人清梦，一人多高的房屋顶上还能隐约看见不久前放到那里的伞，在风的微微吹动下左右晃着。
几十年前的宁府，现在的神殿，在一场大火后竟然成了这镇子里最高、最亮眼的存在，人们修葺房屋，劳作居住，却纷纷因着“神”的存在而放低姿态，为了安定甘愿步入一场精心筹划的骗局。
直到今天，真相才得以揭晓。
宁瑾寒身为母亲，在她彻底消散之前，确实应该十足珍视沈烬，但她作为宁府的最后一任当家，哪怕如今的村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些，她也要尽到她最后的职责。
再次回到这个所谓的神殿，沈烬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不再觉得它冷清，也不再把它当成是一个暂时歇脚的存在。
他依旧是外人，依旧拘谨，但却有了这里曾经是他的家的实感。
他的母亲从回来到现在脚步徐徐，像是在赶时间，带他到了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屋子里，找出了一件金灿灿的平安锁，塞进了他的掌心。
“当初还以为你是个女孩，本来想打簪子，后来你父亲说，平安锁不分男女，寓意又好，才换了这个”
宁瑾寒一分一秒也不曾错过，努力用视线描摹沈烬的整张脸，目光柔和。
而他的孩子只是目光灼灼的回望着她，努力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刻在心里一样。他一言不发，但眼眶却亮的发红，握着平安锁的那只手攥的死紧。
他在想，现在看来，他不止有母亲，他的母亲还很爱他。
这已经超出他原先所幻想过的了，以至于站在母亲面前像个木头，千言万语争先恐后的要出来，终于突破紧闭的嗓关时，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仿佛是母子连心，宁瑾寒只是会意的笑笑。
“烬儿，我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清楚”
沈烬的脸色陡然一变，他想过他们会分开，但没想过会这么快。
“为什么？”沈烬神色慌张，语气几近恳求：“不、不可以多呆一会儿吗”
“人无鬼亲，鬼无人亲，这本来就是百生虚的天地法则，打不破的”宁瑾寒伸手抚上沈烬的脸，轻声安慰：“我能见到你，就已经算是偷来的了”
“起先抱虚看我临产，看上了我当她的替身，但她没有想到我无怨言，再加上为人时，我们二人是很好的姐妹，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能让我延缓消散，才有了今天”
“但抱虚走了，没有法力支撑，我自然不剩多长时间”
沈烬还想说什么，又被宁瑾寒打断：“烬儿，听我说。这辈子没陪你长大，当母亲的心怀愧疚，是我对不起你，但若是让我选离开前能做些什么，我还是想坚守我的职责，我不怕你怪我，但希望你别怪我……好吗？”
“不怪”沈烬生怕回的晚了“我从来没想怪过你”
宁瑾寒含泪笑了笑。
“我把溪州镇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你，包括巫邱和穆的罪行，你只需要写出来，在离开镇子之前，让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
沈烬深吸了口气，轻轻点头。
从头讲起是不可能的，宁瑾寒自己也不清楚具体要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算着时间，将最重要的几件事零零碎碎的说出来，最终拼成一片。
宁家乐善好施接近百年，美名早已传扬，溪州镇受惠颇丰。
宁瑾寒满十八岁那一年，正式成为宁家的当家，但意料之中的，女子当家总要遭人非议。
将近半个月，求亲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栏，有些确实优秀，有些已经娶了妻的，离了之后也要来宁府凑凑热闹，还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那时的宁瑾寒，为了宁家的下一代，必须要嫁人，但也有自己的一份坚守，要嫁自己喜欢的人。
宁家没那么多规矩，也愿意成全一桩美事，于是宁瑾寒找到读书时候的心上人，准备婚嫁之事，那个人，就是沈烬的父亲，沈淖。
但是宁瑾寒怎么也没想到，曾经救过的人会在关键时候变成一把刺向自己的刀。
直到沈淖丢了性命，宁瑾寒才后知后觉，嫉妒心原来那么可怕。
她曾经施以援手的巫邱，好言赞赏过的林穆，因为想要宁府的荣华富贵，德高望重的名声，竟然在都没有成功获取宁瑾寒芳心后转而联合算计，害死了沈淖。
但那时候宁瑾寒并不知情，而且已经有了身孕。
销声匿迹将近一年，宁瑾寒悄无声息的生下了孩子，再睁眼时，哪里还见孩子的影儿。
宁家因美名骄傲，也因美名自困，那个时候，什么事都不能大过名声，况且沈淖死之后，她就已经被有心人冠上克夫的名号。
她不知道这些跟孩子有什么关系，之前亲口答应婚事的父亲也一朝之间变了脸色，说沈淖和这孩子都是祸害，早晚会毁了宁家。
但只要她听话，沈烬就不会有事。
也是那时候，林穆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收拢了他父亲的心。
再后来，她很少出门，有天父亲一反常态，叫她出去逛逛，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巫邱。
巫邱谎称他知道孩子的去向，并且把当夜亲眼所见之人带到了酒楼，就等宁瑾寒过去一问了之。
就这样，她着了林穆的圈套。
迷药只能让她没力气挣扎，她睁着眼，看着林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求死不能。
可能是巫邱和林穆之间的合作并不愉快，没过多久，巫邱就被打断了腿，丢到了荒郊野外。但他本就是一个乞丐，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没了他，溪州镇还是溪州镇。
林穆心甘情愿的当上门女婿，收获了不少好言，宁瑾寒也从一个风风光光的当家人，变成了整日被捆在木头上的傀儡。
为了不让她带着孩子寻死，宁家上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外生成当家人落下疾病，不方便见人。
说到这时，沈烬的拳头已然攥的咯吱咯吱响，宁瑾寒握住他的手臂，无声安抚。
神殿门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纪安他们已经走得很慢了，这会停在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
宁瑾寒主动去开了门，对待这几位沈烬的朋友，她有很多话要嘱托交代，最后全数化作一汪温润泉水，洋溢在慈爱的脸上。
她的故事还差最后一笔，而在黑夜中，身体的消散竟然也不明显了，宁瑾寒感受着，并不打算说。
怀胎九月她已经经历过一次，沈淖死后，她没想过自己还会经历第二次。四肢被困着，她只能做到抗食，然后被硬灌，所以与其说是抱虚找上她，不如说是她日思夜想的结果。
终于，她如愿以偿的等到了这天。
星沉夜幕，大雪纷飞，宁瑾寒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同归于尽。
第二天，巫邱疯疯癫癫的从郊外跑回来，手里举着两束火把，瞬间燃了整个溪州镇。
有些事，是她死后才知道的，比如沈淖的死因，再比如为什么两把火就能将整个镇子毁于一旦。
这一切早有预谋，怪就怪她后知后觉。
到此结束，宁瑾寒回神，看到白发青年时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烬，眼底的担心就算是浓浓夜色也着盖不住的，宁瑾寒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没说什么。
安静几秒，意识到那道讲述着痛苦的声音突然断了时，沈烬终于得以喘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