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暂停营业》于珍妮

77、天台

　　卢红不知道叶慧为什么在大半夜突然换地方，她只能跟上。

　　这时，叶慧瞅了她一眼，突然将手机扔给她。

　　“除了警察，你可以联系你想联系的人。”

　　卢红接住手机，愣了愣，叶慧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将办公室门打开，然后推着韦力平往天台去。

　　这座大厦才刚到清空的收尾阶段，电梯还没有停。

　　叶慧走在前面，卢红不明白她此举的意义，她双腿发软地跟在她后面，浑身无力。叶慧对她虽然没有对韦力平下手那么狠，但还是以防万一给她打了一点镇静剂。她想，事情已经快结尾了，她不需要卢红这个帮手了，卢红想，或许自己的下场比韦力平好不了多少。

　　想到这儿，卢红拿起手机，给万芬拨了一通电话。

　　她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想来想去最后能想到的，只有母亲。

　　这时候，万芬应该早睡了，她的手机常年都是静音，卢红问她为什么不开声音或者震动，万芬总是自嘲地笑笑，“又没人找，开个声音也没用，还不如开静音。”

　　卢红没抱什么期望，但谁知，电话铃只响了两秒，立马被接起。

　　万芬在电话那头有点焦急：“红红，是你吗？”

　　卢红感觉喉头有些哽咽，电话流出的声音显然也钻进叶慧的耳朵里，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吭声。

　　卢红咽了咽吐沫，感觉嗓子钝痛。

　　“妈，我没事。”

　　“你去哪儿了啊？是不是遇到危险了？妈妈已经跟警察报警了，可人家只让我回家等消息。你这么晚打电话，到底出啥事了？”

　　“妈，我真没事，我要是有事，怎么能给你打电话？”卢红佯装镇定，鼻子酸的疼。

　　“我看新闻那个什么电诈团，也能给家人打电话，这半夜你打来，指定有事。你在哪儿？妈妈跟警察说。”

　　“妈，我很快就回去了，你别担心。”卢红知道，这句话万芬肯定不信。

　　她还没等万芬接话，转移话题问：“你的手机不是静音吗？大半夜的怎么能接到我的电话？”

　　“哎呀，我就怕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接不到啊，我不放心，所以你上次跟我们吵完架以后，我就把铃声打开了。”

　　卢红深吸一口气，再次平静情绪，“妈，家里都好吧。”

　　万芬在那头更着急了，声音带着哭腔，“红红，你没事吧？你到底怎么了？你在哪儿啊？你快回来吧，你回来以后妈妈再也不说你了，你不想见我们就不见，只要你平平安安在闻江待着就好，你想干嘛就干嘛。”

　　卢红不知道该回什么，她们走进电梯，信号断断续续，她狠心按下挂断键。

　　安静的电梯内，除了昏昏入睡的韦力平，叶慧和卢红盯着不断变换的楼层数字。

　　卢红紧紧攥着手机，不断深呼吸，她的眼眶泛红，恐惧、遗憾、难过和故作镇定，所有的情绪都在她胸口激荡，仿佛要冲破她的身体，爆裂开来。

　　许久，叶慧说：“你觉得你妈妈爱你吗？”

　　像是对卢红的疑问，也像是自问。

　　卢红缓缓垂下头，母亲急切的关怀似还在耳边回荡：“爱吧。”

　　说实话，卢红也不那么确定，这是她始终对母亲矛盾的来源。

　　有时候，她觉得母亲爱她，有时候，又觉得母亲对她，只是身份的责任。她觉得母亲始终不了解自己，始终没帮自己说过话，但母亲却又全然地关心着她的身体，她的生活。

　　“是吗？”叶慧冷冷笑了笑。

　　电梯升到最高层，叶慧推着韦力平先出去，卢红站在电梯内，没动弹。

　　叶慧往外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来，回过头面无表情地问，“你想跑？”

　　卢红抿了下唇，一脸紧张地跟了上来，“没有。”

　　“你跑不了，楼下大厅的门已经锁上了，只有我有钥匙。”

　　叶慧推着轮椅，走在前面，她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卢红静悄悄地跟着她，心脏咚咚地跳。

　　叶慧一直走到楼梯间，示意卢红搭把手，她们要一起把轮椅抬上天台。

　　卢红走过去，刚要顺从地抬轮椅，叶慧忽而伸出手，“手机。”

　　卢红恍然了一下，然后从衣服口袋，将手机递给她。

　　叶慧良久盯着她，盯得卢红不好意思地问，“抬吗？”

　　————

　　“叮铃~”短信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屏幕光，双双发出动静。

　　程悦一向睡眠浅，声音和光线很轻易就唤醒了她。

　　她拿过来眯起眼睛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我是卢红，在老人民公园附近的志豪大厦，请立马联系平里区公安局庄鹿警官，让她尽快赶去这个地方。”

　　程悦“噌”地一下坐起身，用右掌根敲敲脑袋。

　　不是梦。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本来已经分道扬镳，但谁知她竟然会大半夜突然联系自己。

　　而且这个信息看上去如此危险。

　　能让二人有联结的，只能是玫瑰。

　　难道卢红在玫瑰的身份上出了什么事？

　　事不宜迟，虽然程悦满心疑惑，但现在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她立马起身穿衣。

　　程悦租的房子很小，窸窸窣窣的穿衣动静吵醒了姜意。

　　“这么晚你要去哪儿？”姜意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站在她的房间门口。

　　“有点事儿，你睡吧。”程悦迅速穿好衣服。

　　“去哪儿？”姜意不依不饶地问。

　　程悦愣了一下，她看穿女儿内心的不安，她是害怕自己又在半夜去见什么男人吧。

　　“我去下公安局，妈妈的朋友出了点事，回来再跟你说。”姜意已经长大，程悦觉得不必瞒她。

　　果然，相比不清不楚的搪塞敷衍，这种有信息含量的回复，虽然听起来也挺让人不安，但姜意却很好地接受了。

　　她点点头，“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程悦记得庄鹿，上次她来找她询问毒药一事，把她吓得够呛。虽然程悦对庄鹿完全不了解，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警察，但卢红既然点名要找她，想必是对她十分放心吧。

　　程悦开着车，胡思乱想着，卢红会遇到什么危险？难道是那个林家栋对她做了什么？还是说……

　　她想起要付出代价的玫瑰X，难道是玫瑰X想让卢红做什么事，但她没有做，所以在威胁她？

　　这个可能性在她的脑海中愈加壮大。

　　程悦一路开到平里区公安局，下车往公安局赶去。

　　接待的警察听了程悦的来意，跟她说：“庄警官她们已经出警去志豪大厦了，走了有段时间了。”

　　即便程悦再着急，想从中得到更多信息，但警察还是以无可奉告让她离开。

　　程悦的担心有增无减，出动了不少警察，卢红又深夜求救，看样子情况很危急。

　　她坐在车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信息，她不敢打过去，她甚至开始害怕这条短信。

　　但是……

　　程悦深叹一口气，虽然卢红只让她去找警察，但她无法做到眼见她深陷危险而坐视不理。

　　程悦一脚油门下去，朝着志豪大厦的方向开去。

　　志豪大厦只有一栋，但层数很高，庄鹿带着同事，刚冲到大厦楼下的大厅门口，就发现里面早已被大链条锁重重锁住。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找方法暴力开门。

　　在警察开门期间，叶慧和卢红已经顺利上到天台。

　　与此同时，警察未料到的人马，也急匆匆陆续赶到现场。

　　李梦瑶本来紧挨着警车站着，看见来人，皱起眉。

　　“李组长，现在情况怎么样？”来人是个男人，风尘仆仆，他身后跟着几位同事，又拿摄像头又拿麦克风。

　　“唐记者，你怎么在这儿？”

　　唐记者打量了下夜色中的志豪大厦，开诚布公道：“是绑架韦力平的人给我打了电话，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电话的，但这个独家，我肯定不能错过，现在人在上面了吧？警察进去了吗？”

　　李梦瑶只能说无可奉告。

　　唐记者不介意警方的拒绝，这种事他见多了。

　　过了一会儿，警察过来通知李梦瑶，说大厅的大门已经破开，她作为指挥者，立马跟着警方一起进入志豪大厦。

　　李梦瑶一走，唐记者和他的同事随即隐遁在黑夜之中，没有人在意他们，正中下怀。

　　进了大厦，几名警察分散开来，每一层仔细搜索，庄鹿有自己的盘算，李梦瑶看的出来。

　　“这里都是落地窗，全部紧闭，如果叶慧想让记者做见证，或者想要用人质威胁我们，只有顶楼和天台最有可能。”

　　李梦瑶点点头，她赞同，她们专案组的几位成员率先往顶楼去。

　　等李梦瑶一行人坐上电梯直上而去，黑暗中鬼鬼祟祟的三个影子冒出来，唐记者特地等她们的电梯上到一半，然后才按亮另一部电梯。

　　唐记者和同事上到顶层，电梯门刚一打开，就见庄鹿一行人站在电梯门口，正面对着等待他们几人。双方目目相对，几双眼睛撞在一起，唐记者尴尬地笑了笑。

　　寒冷的风裹挟着细密的雪，在天台的高度，势头不小。

　　韦力平整日昏昏沉沉，终于因这兜头而来的凉意，神智渐渐清醒过来。

　　当他甫一睁眼，看清眼前之景时，整个人瞬间被巨大的惊吓所攫取，身子先是僵硬，继而止不住地哆嗦，连尖叫声都扼在喉间，只剩咕哝的吞咽。

　　此刻，韦力平坐在被轮锁的轮椅上，他身处天台边缘，面朝外，轻轻一动就有可能从高空坠下。

　　“我要是你，会努力保持冷静。”

　　韦力平听到声音，只敢微微偏过头，叶慧疲劳地坐在一根矮柱上，神情枯槁，仿佛精气神已然散到最后一刻。

　　“别杀我，我认罪，我认罪。”韦力平不敢动弹，嘴巴不住求饶。

　　“你往下看看。”叶慧疲惫地说。

　　韦力平恐高，但他害怕自己如果不遵从她的话，只会死得更快，于是苦着脸用尽胆量往下看。

　　漆黑的夜，远方被高楼大厦的灯光染亮，而楼底，则有警灯闪烁，韦力平努力睁大眼睛，他心里全是对警察赶紧到来的渴求和希望。

　　“你看，在你眼里，警察是来救你的。”叶慧站起身，缓缓走到他身边，手搭在轮椅上，轻轻摩挲着。

　　“你犯下的是死罪，但你压根不怕被逮捕，你只怕被我杀了。”

　　“所以，你认罪，对我来说，有什么用？”

　　轮椅伴随着叶慧的话语，似在微微晃动。韦力平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马上就要从胸腔内炸裂开来。

　　他害怕，他太害怕了。

　　“有这么害怕吗？”叶慧笑了笑，“你在谋杀我女儿的时候，她也这么害怕，你放过她了吗？”

　　“你放过她了吗？！”

　　笑意忽而被怒吼取代，韦力平努力想要憋住自己的膀胱，可尿意不受控地袭来，他紧紧攥着轮椅把手，全身抖如筛糠。

　　他控制不住地想起那晚，那个女人不愿就范的挣扎，像是打在他心上的一针肾上腺素。他的心里满是兴奋和愤怒，凭什么这个脏女人能让别人上她，而他堂堂一个二代，却像做贼一样努力获取她的欢心。凭什么？他什么身份？这个破鞋凭什么嫌弃他？
　　韦力平越是不忿，就越是兴奋，两种情绪交杂在一起，他发觉暴力，带动着他走向更好的体验。他忍不住地想要扼死她，而她挣扎、尖叫、面部狰狞，歇斯底里，双脚在他身后徒劳地跺着搅拧着。

　　“按住她，按住她！”韦力平兴奋地大叫。

　　他想起自己的笑声，在那一刻，在那个深夜回荡。如果有人当时身处那个小巷，一定会听到这一切。

　　在兴奋中，他看见了黄力道，这个女人最珍视的朋友之一，从门前一闪而过落荒而逃。

　　哈哈哈，胆小鬼一个！

　　等事情结束后，他轻而易举找到了替罪羊，条件谈好，一切水到渠成。但他始终对黄力道不放心，不过他一直没去找他，他不认为用得着担心那样的胆小鬼。

　　对自己的朋友见死不救，一身腱子肉不就跟耻辱一样？他有什么胆量敢来举报自己？

　　但是，十五年前，黄力道突然出现了，他找上他，威胁他，要他出钱，说要给什么朋友治病。

　　韦力平在心里觉得好笑。装什么装？叶蓝的命他不救，此刻又想用叶蓝的命威胁别人来救另一个女人？

　　后来，他又花钱，买了这个男人的命。
　　“我……我有其它的料，你放了我，我告诉你。那个黄力道，叶蓝受害当晚，他也看到了！”

　　韦力平终于体会到了惧怕落在自己头上的感受，他口不择言地仍想要交易。在他看来，只要条件到位，人命是可以交易的。
　　但叶慧在听到他这句话时，只是愣了一下，继而露出意味不明的苦笑。

　　这时，最靠近天台入口的卢红，突然听见下面传来动静。

　　天台入口是一扇建在地上的门，她们爬过楼梯后，掀开门上了天台，此刻门被地上的一把锁锁着，钥匙自然在叶慧手里。
　　会是谁？她想到自己发出去的短信，难道程悦这么快就找到了警察？还是之前叶慧打电话的那个人。

　　她未来得及细想，只听入口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