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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真正的目击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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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闹翻了天。
媒体、家属、百姓舆论,还有手指的鉴定,像冲毁的堤坝一时间都涌了过来。
庄鹿天天忙得见头不见尾,除了调查还有一堆会议要开,一脑袋的包。
庄鹿拿着检验报告去局长办公室汇报时,目睹韦力平的母亲在其办公室哭得声嘶力竭,她锤着韦力平父亲的肩膀,求他完成玫瑰的要求:在闻江媒体上,公开二十年前的案件并忏悔。
“结果怎么样?”局长面色异常严肃。
庄鹿抿了抿嘴,看了眼韦力平情绪失控的母亲,勉为其难道:“和韦力平DNA一致。”
“啊——”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韦力平的母亲当即昏了过去。
场面又是一顿混乱。
但即便如此,韦力平的父亲韦明也还是默然不语。
庄鹿有些鄙夷,如果当年真是韦力平犯下的杀人案,他父亲替他擦了屁股,无限溺爱儿子,将法律和人命视为儿戏,如今又为了保住自己的声誉,置孩子于险境不顾。在他心里,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警方从薛薛的口中再也套不出任何话,只能暂时拘押她。之后的线索,还得靠他们从其他方面入手。
庄鹿带领队员,再次去薛薛现在的屋子里搜查,企图找到蛛丝马迹。
薛薛现在租住的房子很简朴,一个小开间,仅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她自己的行李也很少,像是暂时寄居于此的流浪汉,随时可以离开的那种轻便和节约。
庄鹿从仅存的桌子抽屉里,再次翻到上次雯雯从薛薛之前住家带出来的相册。
她拿在手里,再度翻开。
薛薛从之前的地方带来的东西不多,但这个相册她却专门拜托雯雯过来取了一趟,看来,这些照片对她来说真的很珍贵。庄鹿能够理解她。
似曾相识的照片一层层划过,庄鹿突然停在了某一页上。
上次她看的时候,关注都在叶蓝、薛薛和小圆身上,无疑,她们三人或两人穿插的合照,占据了整部相册百分之八十的内容,但还有一小部分,看上去是她们和一些街坊的照片。背景基本都是在叶蓝店面的那条街道上或店门口照的,其中有些并不是专门的摆拍,更像是照相机后面的人无意间地抓拍。
庄鹿看着这些照片,心头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庄鹿始终觉得,她们之所以和叶蓝的案件总隔着一层纱,除了无法获取更多证据之外,还因为,这是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案件,她们这些年轻的警员没有经历过,也没有真正参与其中的摸索过调查过,如今拿着那些发黄发旧的案卷,只是埋头苦看,这就如同只通过网络新闻和网民博文来写事件报道的记者一样。
虽然韦力平的危机迫在眉睫,但她还是决定从头开始。
庄鹿和同事,一起将当年怀民街上的商户都梳理了出来。二十多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但好在,那些人还没有失去踪迹,总能联络到。
但谈起叶蓝的案件,大家都知之甚少。叶蓝被害时,是半夜,那时候怀民街的生意大不如前,大部分商户早早关门回家,而其它有两家按摩店,在叶蓝被害的前几日,也倒闭关门。所以她被害当晚,整条街上几乎没人,除了当年那个做伪证的人,他当日在店面算账,所以晚回去了一些。
庄鹿拿出相册里的照片,跟这些街坊确认,有些人不知道这些照片从何而来,也从没见过,但有人还记得。
“这些应该是面店王老板的女儿拍的,这姑娘是个哑巴,脑子也有点不太灵光,据说是小时候发烧烧的,所以不上学,天天跟着父母,她家做生意的时候,这姑娘就拿着她爸给她淘的二手相机到处拍照,满街道溜达,她最喜欢叶蓝,跟她们几个姑娘亲近,老跟着她们。”
王老板?庄鹿看了一下备忘录,这家人早就不在闻江,回老家了,暂时还没有联系上。
“是好吃面店王贵川老板?”
“对,他女儿好像叫王眠吧?反正我们都小眠小眠叫着。不过王老板他们早就回老家了,好像他女儿生了场病,之后王老板说回老家更好,就关店走了。”
“王贵川什么时候关的店?”
被问者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好像是2005年年中吧?对,那年我儿子中考,他还问我儿子考得咋样呢。我就记得那是最后一次见他了。”
“他女儿什么时候生的病?”
“啊哟,这个我哪儿知道。反正就突然没来了,我想想,好像就是那个叶蓝死后没多久,因为那几天天老冷了,我们好几天没见那姑娘露面,就问了下,他说他女儿生病,我们大家都寻思肯定是冻病了。”
庄鹿的眉毛一动,立马领会到这其中的异常和巧合。
而与此同时,仿佛心电感应般,王嘉和给她打来电话:“庄姐,联系到王贵川了。”
本来电话里可以三言两语聊一下的局面,变成了庄鹿前往目的地具体了解更多详情。
她和王嘉和一同出差,前往王贵川的老家,离闻江市大约300公里远的镇子。
庄鹿和王嘉和坐高铁再转班车,晃晃悠悠抵达,下了车走出客运站大门,在熙熙攘攘的接站人中,庄鹿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男人皮肤很黑,脸上粗糙,像是风干的咸鱼皮,他发现庄鹿盯着自己看,立马走上去。
“是庄警官吧。”有点家乡口音,但不重,“我是王贵川。”
庄鹿随即和提前见过的资料照配对上。
“你好王先生,我是庄鹿,这是我同事王嘉和。”
“庄警官,王警官。”王贵川握了握两人的手,他看上去彬彬有礼,是个很温和的人。
“我们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些事情,电话里您应该也知道……”庄鹿刚开口,王贵川就摆摆手中断了一下。
“走,先上车,等回去再说。”
王贵川开着小面的,载着庄鹿和王嘉和,去了他家。
小镇不大,不过十分钟就到家了。
王贵川的妻子丽梅早已等候在家,三人刚进门坐下,她就递上刚泡好的茶,整个人看上去又局促又紧张。
庄鹿环视一圈,屋子很安静,感受不到第三人的存在,电视柜上摆放着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子看上去年纪尚幼。
“你的女儿……”庄鹿虽然很不想提,但这是她这次来的主要目的。
“小眠啊,小眠已经不在了。”王贵川很利落地回答,然后和妻子丽梅相视一眼,两人似乎已从一段难熬的日子携手走了出来。
庄鹿还没开口,丽梅接过王贵川的话,继续说起来,“警察同志老远过来,我们知道你们想了解什么,没什么好卖关子的,我们都跟你说。”
丽梅曾经有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好,那时候她频繁做噩梦,做同一个噩梦。
在噩梦中,丽梅无数次地梦见小眠,梦见她满眼泪水,哼哼啊啊着急比划半天,却一句话都表达不清的样子。丽梅不停地安慰她,说:“小眠,慢慢来,别着急。”她嘴里说着,目光却始终盯着账本,未曾看过女儿。
等她算完账,长舒一口气,眼睛终于转向女儿时,女儿却消失了。
丽梅到处找她,怎么找都找不见,家里找完,出门找,可门外总是黑漆漆的,她听见女儿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样无助,让丽梅揪心,可丽梅就是找不到她。
丽梅总在这样的惊慌失措中醒来。
等她清醒过来时,才意识到,她确实再也找不到女儿了。
噩梦并不全是虚构的。
丽梅清楚地记得,2004年年末,街坊被杀后,女儿突然生了一场病。
这病说严重也不严重,医生做过全面检查,没看出问题,小眠整日吃不下饭,只是恹恹地躺着。丽梅虽然担心女儿,但又觉得检查没问题,恐怕是天气太冷的缘故。
她和丈夫依然忙了一段时间的生意,那时候刚好接近年末,闻江多了很多回家的人,生意很不错。夫妻二人白天面馆工作,丽梅中午回家照顾小眠吃饭,下午继续去面馆,晚上二人在家算账。
小眠在床上躺了一周后,慢慢能走动了,她总是坐在丽梅旁边,静静地陪着她算账,她欲言又止,有想说的话,可丽梅没有察觉。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眠的身体还是没有好转,她开始做噩梦,晚上总是惊叫着醒来,发不出只言片语的喉咙里,像藏着一座火山。
丽梅和王贵川开始担心,但他们再次去医院检查,结果依然一无所获,医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他们带着小眠去了更大的城市,还是一样。
后来,有次闲聊时,有人无意间跟丽梅说,如果身体上没啥毛病,说不定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有啥心病。
丽梅不是迷信的人,她跟小眠开始交流,问她是否遇到了什么事。这时候,距叶蓝一案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月,杀害叶蓝的“凶手”已经归案。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时间不算长,但对于小眠来说,已经太久了,久到她丧失了诉说的勇气和想法。
没有人会信任她的。
小眠夜晚坐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发呆,满心想的都是:凶手并没有被抓住。
脑海中突然转瞬而过一双眼睛,她忽而浑身颤抖,觉得那人,就藏在暗处,等她说出了真相,他就会伺机而动,像杀害叶蓝那样杀了她。
第二年有一天,小眠很郑重地在纸上写下:回老家。
她没有办法再待在闻江。
王贵川和丽梅对此一无所知,但他们隐隐感觉到,小眠的身上或许真的发生过什么。
王贵川和丽梅苦苦思索了好几天,白日他们依然在面馆忙碌,但脑子一刻也不停地想,小眠究竟碰到了什么事?
直到有一天,一个久未来的客人跟丽梅聊天说,他有一天晚上看见小眠跟前段时间那个出事的女人在一起,他不无鄙夷地说,别让孩子跟这种人来往,不好。
丽梅一下紧张起来,她不介意小眠和叶蓝玩,虽然她的职业不正道,但叶蓝是个好人,友善礼貌,还经常去面馆吃饭,她介意的是那人提到的时间。
客人对叶蓝出事的事一无所知,他只知道那个女人死了。客人想了想,给了一个时间,丽梅心里一紧,那天晚上正是叶蓝遇害的时候。
那天丽梅和王贵川临时回老家有事,丽梅把一天的饭都给小眠准备好,该叮嘱的都叮嘱好,让她在家老老实实待一天,不要出门。
小眠很乖也很听话,她答应丽梅的事,往往都能做到。
第二天一早,王贵川和丽梅回家时,小眠正在床上安静地睡着,该吃的饭也都吃了,所以他们没有多想。
但自从那个客人跟丽梅说了他在叶蓝死亡当天,偶遇小眠和她在一起的事后,结合小眠后来的病和行为举止,丽梅慢慢揣摩出了一种非常可怕的可能性。
但她不敢问小眠,这个孩子显然已在这个秘密承受的崩溃边缘,虽然丽梅还不知道完整的真相,但她知道,要带女儿离开这里,哪怕失去夫妻二人苦苦经营的面店。毕竟他们这么努力地赚钱,就是为了护女儿周全。
丽梅和王贵川一合计,最终决定,跟随女儿的想法,带她逃离让她心生阴影的地方。
于是丽梅和王贵川关掉了面店,带着小眠,离开闻江回了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