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的缤纷里》枸兹

133、第 133 章

　　夏天早悄悄过去了，夜晚的风裹了几分凉意，天空总是无比高爽，预示又是一个晴天。

　　晋今源一拐进公寓就看到楼梯口坐有一个人，昏黄灯盏没起什么作用，井梨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夜深了，整片公寓安安静静，对面楼又一扇窗户里灭了灯，在黑暗中的井梨反而清晰起来。

　　走近了，晋今源才看清她脚底和手里拿的是那张演唱会门票的碎片。

　　井梨看似专心拼凑，但其实来来去去也就是那几块纸屑，以为是自己挡了人家的路，眼睛都没抬，自动往旁边缩了一下。

　　是对方不走，她才看过去，淡淡“嗨”一声。

　　听到车钥匙的声响，井梨视野里腾挪过一阵黑暗，以为他在继续往上走，结果下一秒，那股浅浅的香气罩了下来。

　　晋今源在高她一级的台阶坐下，主动出声：“刚回？”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宿舍？”井梨回头看她一眼，警惕似的。

　　“感觉。”

　　最后，还是井梨败下阵来，默默转回去，“好吧，你的感觉总是对的。”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也刚回，比我还晚。”

　　路上她不停和戴雨灿分享，生怕他们以为她想不开，但隔了起码半小时戴雨灿才有回应。

　　起初，井梨还以为对方也生自己气了，不理自己了，才不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因为闻识乐也是戴雨灿的朋友。

　　但最后戴雨灿若无其事和她分享了一个消息：晋今源还没回，许俊哲猜他是出去和大一姐姐约会。

　　身后没声没响的，井梨也不在意自己是否得到回答，自顾自说：“这场演唱会我期待了很久，也是第一次这么幸运一下就抢到票了。”

　　晋今源想起昨晚在教室，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因为担心张祁轩，或者被闻识乐的疯狂举动吓哭，可结果她只是难过自己不能去看演唱会了。

　　大家都在猜以她的个性大概率会找闻识乐要回自己那张票。

　　可今天大课间，当着她的面，闻识乐直接把票撕碎，一点余地都没留，让她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

　　对方一定也是知道她有多期待这场演唱会，才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了断。

　　井梨也还击回去了，用粗鄙的语言平淡的口吻当众说出闻识乐的风流史。

　　但票没了就是没了。

　　“或许可以等等有人出票。”晋今源知道这或许是无用的安慰。

　　井梨果然低沉依旧，“你都不知道他们票有多难抢，花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

　　说完，她顿了一下，忽然把那些纸屑都捡起来，起身走下去，扔进垃圾桶。

　　晋今源目光深深浅浅跟随她移动，其实思绪无法集中，以至于她再次重新来到自己眼前，他的感觉都不太切实。

　　她问：“你还好吗？”

　　闻识乐那一拳是用尽全力，他初中跟混混为伍，知道怎么出拳能让对方最狼狈。

　　虽然知道晋今源身手也不会差到哪去，他后来还回去的那一拳，同样是往死里打。

　　“对不起，害你被打。”

　　“我还回去了。”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晋今源下意识想要躲开一些，可最终只是平静看着她眼睛，说：“如果不是你，我会多揍他几拳。”

　　井梨唇角一弯，“因为张祁轩吗？我害你发小也在305出名了，说不定已经有很多人去打听，张祁轩是谁？”

　　觉得她听不懂人话一样，晋今源心头突跳，莫名有股火，偏偏表情冷淡看向了别处。

　　“我可真是个祸害。”井梨语调漫不经心的，好像随时随地在自我贬低，做无谓的自毁。

　　她重新坐下来打了个哈欠，耳压升高，听力就变模糊了。

　　“他就算被打也是自找的。”

　　等耳道开阔了，井梨后知后觉他也许是在说张祁轩，低低开口：“嗯，我和他都是活该。”

　　晋今源忍住一阵酸楚刺痛，没忍住的，目光重回她的背影。

　　“你难道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井梨突然转头，撞上晦涩的一道眼神。

　　怎么不想？晋今源想疯了，他恨不得那一拳头也揍到张祁轩身上。觉得一切糟透了，明明前一天他才警告过对方，不要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一切来得太快，又似乎在预料之内，其实晋今源很想告诉眼前人，从到到尾他只是担心她而已。

　　他更痛恨的是张祁轩让她淌了一趟浑水。

　　虽然很多人都觉得她不无辜。

　　到今天晋今源才承认人类是最自私的，面对自己在意的人，所谓的理智、正义、道德感，通通可以被大刀阔斧斩成碎片。

　　他一方面想在对方自暴自弃时表明自己的立场，给她依靠和支持；一方面又怕对方鄙夷他的毫无底线，从而更有理由质疑他的真心。

　　给闻识乐那一拳，是因为对方爱而不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辱骂她，撕毁她的“幸运”。

　　第四节晚自习晋今源守在办公楼下，看到她一个人慢吞吞走出来，没回教室也没回公寓，往后门走。

　　他骑上自己的车，跟出去。

　　看到井梨在街边扫了一辆共享，半天无法起步，刚开出去不到十米就突然停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可她还是坚持开，绕到另一个城区，最后停在一家老牌南瓜饼店前。

　　店铺已经闭门歇业，她似乎很失落，又独自坐在街头发了十分钟的呆。

　　之后老老实实回到学校。

　　晋今源电车跑到电量报警，刚刚推去充电，恰好营造了一个完美时间差。

　　看到她之前，他都一直在自我怀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你也说了自己是个烂人。”最后，晋今源鬼使神差戏谑一句，“但也许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最终聚到一起了。”

　　这一回，逗笑了井梨，“所以你也能和张祁轩成为发小对吧？”

　　晋今源肌肉发酸，笑不出来，不得不正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否认过她和张祁轩。

　　也是今天他才知道，七月份她独自去爬山的原因，但那张单人照是张祁轩帮她拍摄的，她大胆坦白和张祁轩聊天很快乐，对方懂她，哪怕是献殷勤也能做到精准讨好。

　　最终，晋今源还是问了一句，“你会和他在一起吗？”

　　井梨似乎有些愣住，笑容渐渐消失了，最终保持沉默。

　　一阵涩感侵袭晋今源眼底，他慢慢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藏到阴影里。

　　忽然，他脸被捧了起来，根本来不及眨眼，井梨亮晶晶的瞳孔近在咫尺。

　　她仔细端详他的脸，像挑选西瓜那样将他左翻一下、右翻一下，最后舒出口气，“真没受伤，那我就安心啦。”

　　说完，哼着歌跳上了台阶。

　　徒留一人在原地体验心脏翻腾的极致感受。

　　*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第一次模拟统考，大家注意力都在复习这上面，至少星光楼这边没有太多八卦的声音了。

　　井梨和闻识乐的闹剧没有愈演愈烈，两人的关系也不可能再坏到哪里去。

　　周一大课间彼此互咬的架势就是没打算给对方留余地。

　　某天下午，井梨吃上了那家南瓜饼，晋今源随手丢到她座位上的。

　　戴雨灿一下就清醒了，凑过去，非常自觉挑了一块给自己，一口下去，眼珠子要掉出来，话都说不清楚。

　　“巨好吃是不是！”井梨也跟着激动，莫名自豪。

　　“哪家的啊？”

　　井梨报上地址，“他家可火了，每回排队都要两小时起步，所以我其实也没吃过几回，但又突然怪想的。”

　　扎扎实实咬下去一口，忍不住跺脚，“就是这个味道。”

　　两人制造一阵动静，一来就精力满满，很多蔫茄子朝她们投去羡慕的眼神。

　　耿俊晃荡过来，“叫唤什么呢，我靠，这家南瓜饼，井梨你挺会吃啊。”说着就要上手顺一个。

　　井梨倒也慷慨，直接让他把袋子拿走，“刚好五个。”

　　耿俊灵机一动，“其他两个不吃这玩意儿吧，顾奕丞不爱南瓜，晋今源爱吃甜，这个南瓜饼不甜。”

　　“这回你打错主意了，这是晋今源买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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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井梨才想起问晋今源：“你排了多久的队？”

　　“路过的时候刚好没人。”

　　也许是隔着半个教室对话太费劲，井梨感慨一句“这么好”就没再说什么了，全心全意吃起来。耿俊老老实实提着那个袋子走过去，让他们俩先拿。

　　顾奕丞果然没兴趣，耿俊十分期待盯着晋今源，“你先拿呗，等会儿我把这个袋子给倩卿。”

　　“借花献佛。”顾奕丞戏谑一句。

　　“我不要，你给她们。”

　　戴雨灿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荡过来，夺走袋子，“听见没，晋今源说给我和井梨，你也别吃了，剩下那一个给麦倩卿就好啦。”

　　“你一人吃俩都没想到我哲哥。”耿俊咽了咽口水，有些遗憾。

　　“那怎么了，这个饼这么小。”

　　晋今源无声看过去一眼，发现井梨很快就把一个南瓜饼吃完了，嗷嗷待哺似的。

　　晚修前几人在冰室偶遇，许俊哲又积极向晋今源打听那个南瓜饼，问排了多长时间、要地址。

　　“哟，我灿姐还真舍得把那个南瓜饼给你吃了啊。”耿俊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许俊哲把手搭到戴雨灿椅子上，得意洋洋，“那是。”

　　顾奕丞问一句：“你俩什么时候和好的？”

　　“早就和好了，总比某些人把自己的南瓜饼贡献出去还只能一个人吃晚饭要好。”

　　“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我和我女朋友压根就没吵架，是理念不合引起一点小争执。”耿俊嘴硬到底，“最近忙招新，她要忙很多事，我就负责做后勤保障工作就行。”

　　这学期开始，耿俊把摇滚社交给麦倩卿搭理，自己退居二线。

　　“时间过真快啊，下礼拜又开始招新了，不知不觉我俩已经认识一年了。”

　　戴雨灿小小翻个白眼，“又不是在一起一周年。”

　　“井梨呢？你见色忘友啊。”

　　两人互掐不停，晋今源顾奕丞自动在角落落座，可整个冰室都是他们的声音，逃不过。

　　许俊哲帮忙回答：“回宿舍洗澡去了，她心情挺好的，用不着人陪。”

　　“怎么回事？吃俩南瓜饼能乐一整天啊。”

　　戴雨灿摇摇手指，“她又能去演唱会了，激动一下午了。”

　　“票不是没了吗？”

　　“清姐给她弄来了，具体怎么弄的也不知道。”

　　耿俊感慨有人脉就是不同，聊完了，还自觉拿着自己食物凑到单身汉那边。

　　又一周风平浪静过去了。

　　章田明本来想让人跟井梨一起去香港，井梨不肯，调侃一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周五晚上，独自连夜前往香港。

　　机票和酒店都是事先订好的，所以没碰到什么障碍和麻烦，井梨和戴雨灿说第一次发现自己自理能力还挺强的。

　　这次本来是两个人的行程全部都由她一手制定，所以少了个同行的人井梨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怪异。

　　戴雨灿无脑夸她：“你各方面一直都挺强的好吗。”

　　井梨看着这句话笑出声，把头发吹干，观赏了一下香港的夜景，困意很快来袭，奇迹般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出门到本地的茶餐厅吃了一顿，接着回酒店睡觉，起床后化妆、换衣服，打车前往演唱会场地。

　　听说她把一整天就这么睡过去了，戴雨灿直呼痛心，本来还想让她带点化妆品的，谁知道井梨对扫货没有丝毫兴趣。

　　票的位置极好，这是井梨第二次来香港看演唱会，第一次是她小学那会儿，肖璇带着来的，看谁的演唱会井梨已经印象模糊了。

　　其实肖璇带她走过很多路，去过很多地方，像那座山一样，七月份的时候井梨突发奇想再登一次顶，也许只是想告诉那个已经不爱自己却也已经离自己远去的人——我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演唱会全程是嗨到爆的氛围，井梨也一直在跟唱、呐喊，但在几首歌的时间里，无知无觉整张脸都湿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想不到自己为什么流泪，可身体的反应似乎最真实。

　　直到散场，井梨心脏都是膨胀状态，砰砰直跳，四肢发软，她预感自己又要低血糖，快速撕了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不着急离开。

　　坐在原地看乌泱泱移动的人海，井梨神色木然，直到她周围的人必须要越过她才能出去，她也就动身了，觉得自己被裹挟，迷失的状态。

　　后知后觉一天充足的睡眠也无法支撑她今晚的狂欢。

　　身体似乎真的从内里腐烂、烂透，灵魂还飘在身体上空回味激昂的旋律。

　　明明四周还是人头攒动，可热血的氛围在慢慢消失了，井梨无法忽视心底沉重的失落感，落地现实，仿佛刚才让人忘记一切沉浸其中的快乐只是梦一场。

　　鼓点停止，她无法再发出声音，只能默默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才好。

　　在陌生的地方，听不懂的陌生语言，旁人成群结伴高谈阔论……让井梨鲜明感知到自己是落单的、怪异的。

　　她想305了，想那群人了。

　　中午吃完饭她随便到一家便利店买水，因为说普通话被店家不耐烦对待，对方坚持讲英文，她果断把水退回去，快走到门口时听到对方骂她“大陆狗”。

　　她骂回去，当时是很爽，可此时此刻再回想那一幕，心跳剧烈、呼吸不畅，那种怪异的兴奋感全部消失，只觉得好无助，甚至后怕。

　　看到场馆外的夜空时，井梨恍然回神，却还是觉得身体空落落的，好像那个自由的魂魄没跟着出来。

　　有人上前用英文搭讪，井梨看对方一眼，很典型的港男形象。

　　如果是平时，她会觉得同样用英文回应对方是一种礼貌，或者她大概飙几句韩文或者西语，可以很好隐藏自己，反正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

　　可在反应过来前，她听到自己还是说普通话，嗓音沉沉的。

　　也许是她态度太冷漠，也许因为她是“大陆狗”，对方没继续纠缠。

　　井梨忽然想笑，无法理解两人不过是对视一眼，男人就被她漂亮的皮囊吸引了，满眼都是一夜情的欲望。

　　这让她觉得自己也好庸俗。

　　抬起眼的瞬间，正前方一个清清楚楚的人影闯入了井梨不太清晰的视野。

　　四周灯光效果欠佳，来自不同方向但都往楼下走的人群突然变成了无声的熙熙攘攘。

　　井梨大脑指挥出错，但第一反应是收起自己看起来略显怪异的嘴角。

　　想的是，他一定看到了刚才她被搭讪的全过程，以为她很开心、很享受。

　　晋今源无动于衷的样子让陌生的一切变得缥缈，他站在另一边的楼梯口，显然是从另一个区域出来的。

　　两人在南华之外的城市、同一场演唱会偶遇，对他而言是小概率但有可能发生也确实发生在眼前的一幕，所以晋今源的态度是平静、淡定，顶多是停下来的脚步印证他的一点点讶异。

　　而在井梨的世界里，这完全是奇迹。她从未设想过的邂逅。

　　她无知无觉屏住呼吸，眼睛渐渐有了涩感都靠意志强撑着无法眨一下，生怕自己在幻听之后又出现了幻觉。

　　这太可怕，她的精神已经低弱到这个程度了吗？

　　可为什么看见的会是晋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