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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五 ...

  •   也许人生中就是难免有天真的时刻。

      因为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当菅原幸子第一次作为雾隐的忍者进行杀戮时,反倒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生理上的不适,令她在噩梦的伴随下生活了许多年。

      直到她幼年忍者学校的老师将她推举到暗部、见到了那位雾隐高层时,她才第一次产生了类似于“靠岸”的感觉。对方假意倾注的一点把戏令她理所应当地信任着这个身处权力中心的人,密集的杀戮甚至没有机会填补她认知上的缺陷。在那样懵懂而畸形的忠诚中又度过了几年,越是恐惧厌恶冷血的杀戮,越是渴望当初令她靠岸的人带她颠覆这样的环境。

      尽管对方对于她所憧憬的生活的承诺仅仅只是停留在嘴上,但对感情不多的认知还是让她坚信着所有的利用都是为了帮助她有朝一日从东奔西走的状态中解脱。那样的渴望几乎蒙蔽了她的双眼,在这样的条件下考虑过的未来,目的仅仅只是创造一个没有鲜血溅目的夜。

      不过,在那样的幻想破碎后,她也不再寄期待于被谁拯救,孤身一人走出了雾隐。或许最终还会是与平常的谁,甚至收到大蛇丸的戒指时,她也考虑过在蛇窟度过的余生。

      只是,想来想去,她唯独没有想到,最后她走入与“共度余生”几个字沾边的这个场景时,对方是她完全没考虑过、甚至只有几面之缘的完全陌生的人。

      白无垢的白棉帽有些热,即使是在这样的冬天。幸子伸手挪动了一下它的位置。这是她这一生第一次穿得如此隆重,头发也全部梳成文金高岛田发髻。习惯了轻盈便捷的装束的她,从来没有觉得头这么重过。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她以规范的姿势跪在和室内的榻榻米上一动不动,等待大名的到来。在侍女按照新娘的装束给她进行梳妆的这一整天里,她都很难产生真实感,直到现在在和室内独处,她才有点意识过来她的处境。今天是完成仪式的日子,但因为繁重的头饰遮挡了视线,她甚至没搞明白大名今天一天到底有没有出现在她的眼前过,一切的场景都如同幻影。

      据说,白无垢是新娘的丧服,意味着她在之前的家中已死亡,以后就是夫家的人,带有“一去不复返”的祈愿。对于大蛇丸来说,自己是已经死了吗?恐怕是的,她想着。但这显然远远没有真正死掉痛快。

      一串不算太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幸子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烛光映照着纸门描出一个人影的轮廓,对方在门口似乎有所迟疑,但还是很快拉开门进来。

      对方究竟有没有穿和她相称的礼服,她认不出来。一个仪式进行到现在,幸子只感觉到晕头转向,也搞不清楚状况。但那都没什么所谓了。无论要做什么,只要像今天这样稀里糊涂进行下去就可以了。比起过去那些硬着头皮执行的任务,至少现在不必动脑。

      “菅原小姐?”

      将门拉开的人一步步走到她眼前,与她以相同的高度跪坐下,幸子才勉强能将对方收入视野。

      “是。”

      话音刚落,幸子头上的白棉帽便被摘掉,一下子感觉头上轻松了不少。

      她抬了抬眼,却发现对方手中拿着白棉帽,正端详着自己。

      “你竟然没有逃走。”大名的目光始终没有挪开。

      “……”幸子一脸疑问的又将目光抬了抬,几乎是与对方平视,“大名大人认为我会逃走吗?”

      “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晚才过来?”大名又摘下她头上的珊瑚簪。

      幸子还沉浸在对方似乎打算放任她逃走的讶异中,而大名伸手替她将缠在发髻上的白绢一圈一圈地取下来,几乎卸下了她头上所有繁重的头饰。

      “你很热吗?”大名看着幸子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问道,“怎么不摘掉?”

      “那样不合规矩吧。”

      听了幸子的话,大名笑了笑,说道:“只要你想,大名府所有人都可以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这样的你,居然告诉我可以被规矩束缚吗?”

      “我之前就告诉过大名大人幸子愚钝。”幸子不在意似的倾了倾头,“看来大名大人没有放在心上。”

      那是他们上次见面时的对话了。完全没有指代的句子,却让人觉得别有深意。原本觉得她懵懂的样子很可爱,虽然是忍者,却有种武士般的信义忠诚。但此话一出,倒真的分不清楚她是真是假了。她又回到了那副没有破绽的样子,露出的笑容总让人觉得意味不明。

      无论真假都好。大名想着,从衣襟中拿出一块手帕,伸手拭去了幸子额间的汗珠。

      “你已经很规矩了。”大名手帕上的淡淡檀香传来,他看着幸子端坐的姿势说道,“但不会让人觉得无趣。”

      幸子又一次笑了笑:“那太好了。”

      疏于经营的敷衍而又在字里行间周全的礼节碰撞出某种幽默感,让大名又一次确认了他刚刚说的话。真假难辨的神秘就是她的有趣之处。

      “你是惹大蛇丸不高兴了?”大名正对着幸子,似有要专心聊天的架势问道,“从前我可是怎么管他要都不肯把你送进大名府呢。”

      “……”对方问得直白,她迟迟没想到如何巧妙地应对,只是若有所思地说道:“但愿我不会惹您不高兴。”

      “田之国之前没有过忍村驻扎,我不太了解忍者。但大名府中倒有很多武士。”大名并未追究幸子不回答的问题,只是继续他的问题,“你是从小就跟着大蛇丸受他培养吗?”

      “不是的。”幸子一边回答一边回想她和大蛇丸认识后的这一年,自己都不禁感觉到不可思议。竟然只有一年,又觉得,竟然已经一年了。

      “那么你的家乡在哪里呢?”

      “要越过火之国接壤的大海,在很远的地方。”幸子依然没有明确的回答。自从她觉得自己还是理应死在坠崖的那天时,她便不再觉得她现在的存在是合理的,也不知不觉开始模糊自己的身份了。

      “我想多了解一点你的事情,所以你可以主动一点吗?”或许是注意到了幸子完全不好好回答问题,大名直言道。

      “抱歉……我的人生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

      这一句听起来倒像是实话,没有让人感到敷衍。

      “没关系,安置吧。”大名非常知趣地骤然停下了问话,“转过身去。”

      幸子不知道对方的用意,却也不打算问,只是迟疑着在榻榻米上调了个背过来。

      对方迟迟没有再说话,一分多钟过去了,好像什么也发生。直到最外层的打褂落下,幸子才意识到对方在帮她一件件脱下白无垢的礼服。

      确实,夜深了,是时候该歇下了。

      平常振袖和服的穿着已经是非常的复杂,何况白无垢这样称得上是礼服的形制。大名卡在了解开她身后腰封的那一步,那些布带实在是系得太紧了。也许是腰封太过于厚实,幸子甚至感觉不到对方拆解的动作。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过,期间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在最后一根丝带解开后,幸子感觉到身上的和服完全松散下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穿上白无垢,心里很不甘心吧?”

      大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本想一如既往平常地回答,但幸子此刻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什么客套话。让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是,对方的问话太过于真诚与实际了,好像压抑的空间开了一道可以呼吸的口子。哪怕只有一瞬间,她没有假装的欲望。

      在只剩下一件就寝的里衣后,大名又开始替她拆下发髻。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幸子的头发。之前看起来硬挺到可以长时间维持笔直顺滑的发丝,真正摸起来时却发现比想象中要软得多。

      这样从头到脚地负重了一天,此刻浑身的轻快让幸子就连心情也平复了不少。她回过头看向大名时,对方已经站起身来。

      “你睡吧,我走了。”

      “……”幸子略微诧异的目光追随着他,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我可不想你进大名府的第一天就把你逼死。”大名玩笑着转身而去,“随你去吧。”

      或许大名是已经习惯下达命令,和室的纸门直接被轻轻掩上,他甚至没准备听幸子的回答,只是通知。

      压在幸子内心的重担随着对方离开房间后逐渐放松下来。虽说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大的危机,她仍然不敢奢望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幸子躺在和室的床铺上。不出意外的话,这间并不大的和室今后是她全部的活动场所了。她的精神始终无法彻底松懈,但却又很快沉沉睡去。或许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拥有完整的睡眠。

      大约一周后,大蛇丸在田之国的据点中收到了来自大名府的信。

      自那日大蛇丸独自从大名府回来,兜就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对了。他竟然把菅原幸子留在了大名府,难道是因为自己从雾隐带回来的那些岛本幸子的情报吗?是因为那些情报,导致他们产生矛盾了吗?可是在那之后他们也同行去过一次大名府,一起回来后还同在房间内待了许久。

      总之,一切都发生地太突然了。

      这封从大名府寄来的汇报菅原幸子近况的信,或许是规定好的流程,或许是大蛇丸要求的,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兜都觉得他有必要将这封信交给大蛇丸,却又因此感到强烈的畏惧。毕竟大蛇丸看起来不像是和菅原幸子约好才将她送去的,不仅如此,反倒有分道扬镳的架势。光是那天他回来时自己多问了一句,就像要被他的眼神千刀万剐一样。

      兜去找大蛇丸时,他正在实验室中,对着被蒙住脸的女人身体进行着什么实验。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大蛇丸大人。”兜将信呈上,“有大名府来的信。”

      “念吧。”他的神色动作毫无迟疑,也并未抗拒,看起来意外地平静。

      兜又将信纸收回展开来,他看了看内容,信中的笔迹清晰又端正,大概是专门有人书写这些对外的信件。内容倒也不多:“敬启。春寒料峭,谨祝贵体安康。”

      “把那些话省掉。”

      “……为表对音忍的敬重之意,所属音忍的贵客在大名府中一切生活起居用度皆按照家臣的标准安排。菅原小姐虽然此前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却也是不可多得的规矩得体,很快融入了大名府的生活。她为人谦逊,举止端庄,温柔体贴,没有一处不叫人喜欢,大名的妻妾们也与她相处和睦。一切安好,无需挂念。”

      兜的声音停了下来,他扫视了一下后面的内容,说道:“后面又是问候。”这封信中,问候的客套话比真正有意义的内容要多得多。

      大蛇丸伸手摸向放在桌上的信封,手指上实验体的血浸透了信封纸,然而信封里空空如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以后不必再收大名府寄来的信。”大蛇丸说道。

      果然是这样的反应。兜收起了那封信。

      “这样会完全失去菅原大人的消息。”兜仍然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有其他的眼线。”大蛇丸继续进行着手中的实验,并未抬眼。

      虽然在幸子走后确实已经不那么在乎了,却还是会感到寂寞。寂寞并不在于她过得不错,而在于,她是真的过得不错。大名府信中的情形,和他安置在大名府眼线得到的的消息是一模一样的,没有丝毫虚假的地方。他们那股完全不畏惧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被人窥视的样子让大蛇丸有些不悦。

      不过,那也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说起来,你在蝎那边有探听到什么新情报么。”大蛇丸想起了其他的事情,短暂地抬起了头。

      “暂时没有。”

      在兜回答过后,大蛇丸又将视线投入到眼前的实验中。

      似乎快要完成了。他掀开了盖在那具女性实验体脸上的布,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像还活着,却也不像是已经死了,只是面容安宁地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

      虽然只有一瞬间,兜也感觉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菅原的影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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