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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三 ...

  •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三天,尴尬的关系仿佛停在此处,仿佛将两个人紧紧架住。没有人主动打破这样的局面,这还是第一次。

      幸子静静地坐在桌前,只是打量着屋内这一切陈设,连续几天耗费心神令她变得非常憔悴。她再也不会见到鬼鲛了,幸子完完全全地意识到并且面对这一点。在这个据点的生活,想必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人生仿佛一眼望到了尽头。令人无论是自身的意愿,还是客观的条件,都不再足以支撑她哪怕是被压迫的自由。相比过去一些令内心隐隐雀跃的构想,这一刻幸子脑中仅仅只是充斥着一切绝望的后果。

      除此之外,还有大蛇丸滔天的怨怒,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甚至要为大蛇丸的每一次不悦付出代价。虽说或许就连自己也未能察觉,她自己个人的意愿被动地变得渺小,久而久之只剩下疲惫。

      命运。幸子再一次想起了这个词。之前被大蛇丸亲手打破了的“命运”,在不知不觉中转换了形态,只是让她不会因此丧命而已,然而命运依然是命运,她也是因此被牢牢困住,身不由己。命运不仅仅只是拟定好的轨迹,只要自己的命不是被自己亲手掌握,便可以称之为命运。

      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陈旧声响打断了幸子的思绪,随后她感觉到门缝中传来的风息。幸子将目光转向那里,很快发现那并不不是风在推动的声音,而是有人在门外。

      还未等她完全反应过来,门便被推开。

      “在忙么。”大蛇丸如幽灵般的身影钻过门缝,与寒风一起。

      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并没有冷面相对,但也并未讨好,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平常。

      这在他看来,算是求和的方式吗?

      “在田之国有点事要办。”看起来像命令的句子,但是比起以前少了那么几分强势,“和我一起去。”

      在幸子看来,双方冷静或者关系缓和之前,最好不要独处。除此之外,她也已经疲于面对这个人。

      “改日吧。”她回绝道,“着急的话,你自己去。”

      “虽然我们之间有不愉快的地方。”大蛇丸这才露出一点点诡异的笑意,“但是,幸子,你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吧。”

      幸子将目光收回,回想起田之国的相关事务依然是她的责任所在,大蛇丸好像完全了解她无法拒绝什么样的理由。

      她站起身来,顺手拿过挂在衣帽架上的大氅,说道:“知道了,走吧。”

      只是,她还没完全站起来,便被按回桌前的椅子上。

      梳妆的镜子中映出大蛇丸的模样,他透过镜子打量着幸子的脸,美丽却又让人觉得可恨的一张脸,这几天憔悴下来,更加让人觉得可恨。这令大蛇丸眼中险些迸发出经过克制的关切,最终还是化为冷漠的笑意。

      “稍微打扮一下。”他说道,“我等你。”

      幸子没有任何怀疑,因为她看起来确实是太过于憔悴了,似乎这样见人也并不合适。

      即使是之前,也很少会看到幸子打扮她自己。她不经修饰的样子虽然并不惊艳,然而只是纯净和温柔的气质,还有眉宇间淡淡的英气,已经足以构成直往外溢的美丽,在化妆后反倒有些庸俗。如血般鲜艳的色彩并没有让她产生致命的妩媚,反而更像一个冰冷而危险的物件。

      幸子无意中从镜中看到大蛇丸始终凝视着她的样子,他看起来在迟疑,甚至是凝重。虽然不知道理由,但那副样子也让幸子心中有些酸痛。

      “很漂亮。”

      大蛇丸就像察觉到幸子已经接近尾声一般,眨眼间出现在她的身后,刚刚的神情一扫而空,留存下来的只有轻浮的赞许。

      他很少这样直白地夸赞自己。难不成,他真的要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这样继续相处下去了?幸子想着,又觉得这是唯一的解答。她无法要求大蛇丸对她有什么交代,她也完全不奢求会有什么交代。光是对方没有继续找她麻烦这一点,已经让她非常惊讶了,所有的异样也是来源于此。

      大蛇丸看起来太过平常了,甚至有了一丝平时没有的热切殷勤,这已经不像他了。

      “你什么都不带么。”

      “……”幸子沉默着回过头,一时不了解对方所指,但她确实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拿。

      以往她去田之国,从来没有带过什么。即使是拜访大名需要的伴手礼,也都是大蛇丸一手准备的。

      “把你觉得重要的东西都带上吧。”大蛇丸转身离开房间,“我在外面等你。”

      走出长长的甬道,据点外是一片皑皑白雪。雪已经停了很久了,但外面仍然是这样的景色。时间还很早,但天已经逐渐在黑了,冬天就是这样。

      大蛇丸望着远方,他颀长的背影矗立在雪地里,只是静静地等待幸子从昏暗的甬道中走出来的身影。她今天的面容在白雪里更显得艳丽,像是寒风中吹落夜幕中的红色椿花,在雪中散落一地。

      明明平时不会轻易注意到的地方,大蛇丸此时却立刻注意到,幸子纤长的手指上多出了他送的那枚戒指。

      究竟是出于它真的很重要,还是出于曾经被大名求娶的忌惮,大蛇丸不清楚,如今也索性不打算再弄清楚,但那样的举动仍然像海岸边拍来的巨浪猝不及防将平静的情绪席卷淹没。他只得假装没有看见,而始终走在自己身侧的人对他此刻的想法一无所知。

      走在去大名府的遥远路途中,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这也让幸子意识到,大蛇丸大概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求和意愿。对方只字不提之前的事情,甚至不将这一页翻过去,他大约有什么别的打算,只是幸子完全猜不到,也不想再猜了。

      两人肩并肩从据点远走的路上,那个在苍白的面庞上勾勒着紫色眼影的轮廓,始终充斥着危险和冷漠的气息,幸子也一点点放逐着对归属的安全感。她似乎在脱离什么,第一次站在大蛇丸的身侧时让她如此不安。

      不知道时间是怎样被消磨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终点。大名府前站满了接应的人群,如往常一样带他们分别去更衣,走入不同的和室。或许是知道幸子此次不会回头,大蛇丸才放心地朝着她的方向眺望着,她寂寥的神情在夜幕中的红黑交融中略显得冷艳,果然是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更衣过后走入晚宴的和室,仍然是上次那一间,甚至连座位都和上次一样。大蛇丸走在过道上打量着挪移过去的风景,脑海中隐约重现着上一次幸子先他一步落座后一路追逐他的笑眼。而此刻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一个遥远而又不可侵犯的侧脸。

      晚宴已经算是开始了,今夜的主题并非是音忍,更像是没有目的的集会。而落座其中的大蛇丸和幸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存在感。好像也并没有什么非要参加的必要性,这让幸子疑惑起大蛇丸带她来的理由。

      或许,是来替他喝酒的。不经意时,幸子已经下意识接过了递向大蛇丸的酒。在喝了好几轮后,她已经开始隐隐胃痛,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或许是好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的原因。那些酒在胃中猛烈灼烧着,幸子感觉自己完全没有因为酒精而感到亢奋起来,而是跳过了这一步,直接落入了深渊中。

      “是菅原小姐?”大名的声音从远远的主座上传来。

      听到被人提及,幸子如同从细微的疼痛中惊醒一般,从她得体的笑容中几乎看不见一丝难耐的痛苦:“大名大人,好久不见。是我。”

      “今天你看起来很不一样。”大名上下打量着她,似乎是在夸赞。

      “很漂亮。”大蛇丸抿着一点不知用意何在的戏谑,“是么。”

      “漂亮是漂亮。”大名说道,“只是太过艳丽,反倒不如之前那样质朴清秀好。”

      或许,是来被受辱令他出气的。大名的话倒听不出什么恶意,只是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因此投到幸子身上,打量着这个被评头论足的女人,仿佛这就是大家饭桌上的谈资,是此时此刻大家共同的话题。他们甚至不必遮掩,不必忌惮要付出任何代价。

      胃中细密的疼痛在这一刻变成突如其来的钝痛,幸子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窄口瓶,反复传来的痛感让她根本顾及不到被谁打量或者被谁讨论,光是想坐直身体就已经拼尽全力。

      痛感传来地越来越密集,耳边几乎已经听不见说话的内容,只觉得环境有点吵。幸子从来没有感觉到她这么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静静地躺一下,而她仍然竭力维持着众人面前的体面,不至于失态。

      大蛇丸注意到了她糟糕的脸色。如果不是有备而来,他现在大概会问幸子的情况,然后带她离开,甚至于,从一开始就不会让她喝酒,就连刚刚称赞的话也让他不屑。但早已绷紧的弦强烈地遏制了他。

      险些呼之欲出的恻隐逼大蛇丸立刻开口,完全容不得他有丝毫拖沓:“既然大名还是一如既往地中意菅原的话,就让菅原嫁进大名府吧。”

      顷刻之间,有种指尖向内收紧发冷的感觉,胸口被灌满了冷风。似乎这一刻彻底将幸子硬生生推出他自己的身体。

      这是他在这几天之间所有思绪所引导的决定,离开她,仅此而已。

      无论她是否在意自己,抱有怎样的感情,都已经不重要了。将这个令自己心态失衡的女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剥离出去,以后也不再见到她,一切或许便能到这里戛然而止。不去思考自己的决定是对的还是错的,这是一件无论对错都不得不做的事情。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都不必再苦苦寻求。

      回过神时,大蛇丸才注意到,静下来的不止是他的思绪,还有桌上的氛围。时间停在了这一刻,话说出口的刹那,好像一切都成为了定局。大蛇丸第一次觉得,如果想和幸子斩断联系,结果触手可及,似乎轻易就可以做到。

      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幸子是被自己完全掌控的所有物,一直以来仿佛都只是靠这个维系。而此刻却主动放弃了所有权,从未断绝地如此清晰彻底,好像幸子下一秒就在自己眼前消失也不足为奇。

      虽然是这样想,却依然忍不住观察幸子的反应。如果她有挣扎,哪怕一丝也好,或许也是她留恋自己身边的证明。事到如今,还是会这样想。

      “嘭!”一声清脆的巨响从席上传来。

      大蛇丸顺着声音看去,从桌上滴落的血液几乎要和桌面的木褐色融为一体。

      幸子硬生生捏碎了她手中的玻璃杯,鲜血从碎片嵌入皮肉的伤口中汩汩流出,或许是醉意和胃痛的感觉交替袭来,情绪只是隔绝在她身体之外,仿佛距离很遥远。

      她果然还是在意吗?

      “菅原小姐,您没事吧?”一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收拾桌上的碎渣和血迹。

      “大名大人,菅原小姐喝得太多了。”其他侍女向大名汇报着。

      但是半晌过去了,幸子依旧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否定。她总是这样,大蛇丸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证明她是真的在意。不必再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了,这样的感觉又让他重新确认了决心。

      大名远远地瞥了一眼席中幸子的模样,他从未感到过这个叫菅原幸子的女人露出任何破绽,但此刻早已不同于过去几面时的游刃有余,不经意间她已经是破绽百出,倒开始像一个平常的人了。原以为大蛇丸说出这样的提议、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是有事相求,现在看来大概不是。

      “看样子,这个决定没有经过菅原小姐本人的同意呢。”大名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酒,“这样也可以吗,大蛇丸?我可不想看到依依不舍的场面。”

      “从我身边离开,对她来说恐怕求之不得。”大蛇丸调笑着说道,“怎么还会依依不舍呢。”

      幸子面无表情地听着大蛇丸说的话,也意识到了他在临出发时让自己带上重要的东西的原因。他不准备让自己回去了。原本在此时维持体面也并不难,但幸子第一次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第一次觉得自己笑不出来,但也没有感到生气。

      她再一次确定了命运。那份大蛇丸不知从谁手中夺走的、自己的“命运”,仍然牢牢握在他手中。幸子曾经也有误认为大蛇丸将命运交回到自己手上的时刻——曾经在月光洒落的和室中,她明明妥协道“只要你的一句话,我也可以立刻嫁进大名府,不会有一个‘不’字”,而对方却回答“哪里都不必去”的时刻。

      至今依然处于被摆布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改变。意识到这一点,幸子下意识地叹息,却深觉自己似乎难以呼吸。困惑、惊惧、哀伤充斥着她的身体,胸口仿佛从未储存过这样庞大容量的悲恸。

      路途上对据点的归属感的剥离,仿若遇到危险前会提前预知到的感应。出发前便隐隐地感觉到,她不会再回去。只有她一个人会被留在这里,留在大名府中。

      大名望着幸子坐在席上一言不发的样子,竟然远远地便能感受到她的无助与无措。为了避免场面尴尬失控,他对一旁的侍女说道:“带菅原小姐下去包扎吧。”

      几位侍女望着幸子面无表情却散发着冷淡而决绝气息的样子,一时之间谁也不敢接近。好在并未过去多久,她便自己起身,手支撑着桌面站起时,沿着桌角的边缘抹出了一道沾着鲜血的指印。大蛇丸这时才发现,那些杯壁碎片不知何时溅到了自己的手边。

      在幸子离席之后,他仍然摩挲着碎片上的残留的口红与血液混合的那抹猩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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