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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辰数账单 ...

  •   规矩立了不到一周,新的矛盾就像阳台漏下的雨点儿,密密麻麻砸了下来。

      先是许沉的图纸。他接了个画招牌的小活儿,晚上趴在客厅茶几上赶工,铅笔屑、橡皮渣落了一桌子。许星辰夜班回来,摸黑想去厨房倒杯水,膝盖“哐当”撞在茶几腿上——许沉为了摊开图纸,把茶几往客厅中间挪了半米,没来得及说。

      “你就不能把桌子挪回去?”许星辰疼得龇牙,揉着膝盖瞪他。客厅没开灯,只有他台灯亮着一小片光,照得他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图纸太大,阳台风大怕吹乱。”许沉头也没抬,指尖在图纸上描着线,“我明天一早就挪。”

      “明天?我今晚就得喝水!”许星辰往厨房走,踢到了地上的画架腿,更气了,“你能不能把这些破烂归置归置?走路都得踮着脚!”

      许沉手里的铅笔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他没回头,声音冷了点:“这是工作用的,不是破烂。”

      许星辰没再理他,倒了水往次卧走,关门时故意用了力,“砰”的一声震得墙皮掉了块渣。许橘橘蹲在次卧门口,被吓得缩了缩脖子,许星辰把它抱进怀里,没好气地戳它脑袋:“跟你一样,都是扫把星。”

      第二天许沉果然把茶几挪回了原位,还在茶几腿上贴了圈防撞条。但两人没说话,早饭一个蹲在阳台吃,一个缩在次卧啃馒头。

      矛盾真正激化是在周三。那天许星辰轮值打扫卫生间,下班回来累得直晃,把拖把往卫生间门口一扔就想躺平。许沉晚上去洗澡,推开门差点踩上拖把,低头又看见地漏里堵着的头发——是许星辰早上梳头掉的,没来得及捡。

      他没喊她,自己蹲在地上捡头发,用手抠地漏里的污垢。等许星辰被卫生间的水声吵得醒过来,推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许沉蹲在地上,白T恤的袖口卷着,手腕上沾着灰,正用纸巾擦地漏边缘的水渍。

      “我明天……”许星辰想说“我明天再弄”,话没说完就被许沉打断。

      “不用了。”他站起身,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语气没什么起伏,“规矩是你同意的,要么遵守,要么就别立。”

      “我不是故意的!”许星辰梗着脖子,“我加班到凌晨四点,回来只想睡觉,忘了不行吗?”

      “我没说你故意。”许沉转身往主卧走,背影绷得直,“但别总拿‘忙’当借口。谁不忙?我昨天赶图纸到半夜,早上照样起来擦了客厅。”

      “你那是你愿意!”许星辰跟着他往外走,“我跟你不一样,我打零工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跟你比谁更勤快!”

      “所以我就活该收拾你的烂摊子?”许沉猛地回头,眼睛里带着红血丝,大概是没睡好,“我破产了没地方去才跟你合租,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这话像根刺,狠狠扎进许星辰心里。她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是,你是大老板,以前当惯了甩手掌柜,现在跟我这穷光蛋合租,委屈你了。”她转身往次卧走,“这破房子我也住够了,我明天就搬走。”

      “你……”许沉想说什么,却被她“砰”的关门声堵了回去。

      那天晚上,次卧的灯亮到后半夜。许星辰没睡,坐在床板上翻手机,找租房信息,可翻来翻去,要么是不允许养猫,要么是租金贵得吓人。许橘橘蹲在她腿边,用头蹭她的手,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是在劝。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着,梦见被房东赶出来,抱着猫站在雨里,许沉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盒披萨,没说话,只是往她手里塞。

      醒来时天刚亮,次卧门被轻轻敲了敲。许星辰没动,听见许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闷闷的:“我买了早饭,在桌上。你要是不嫌弃,就吃点。”

      她没应声,等门口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坐起来。次卧的窗户没关严,风一吹,窗帘晃了晃,露出外面的老槐树。她想起昨天许沉蹲在地上擦地漏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起身开门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还温着。旁边压着张纸条,是许沉的字:“昨天话说重了,对不起。你要是不想搬,就留下。规矩……可以改。”

      许星辰捏着纸条,站了会儿,忽然听见主卧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她走过去,看见许沉正把堆在阳台的图纸往帆布包里塞,大概是想挪地方。

      “别塞了。”许星辰忽然开口,“茶几给你用,我以后晚上不去客厅了。”

      许沉愣了愣,手里的图纸掉在地上。

      “卫生间……”许星辰别过脸,声音有点小,“我今天下班回来就收拾。以后不会了。”

      许沉没说话,弯腰捡起图纸,往阳台放回去时,脚步慢了点。

      “包子快凉了。”他忽然说。

      “哦。”许星辰应了声,走到茶几旁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肉包是她爱吃的酱肉馅,大概是许沉偶然买的。

      吃到一半,她听见阳台传来动静,抬头看见许沉正把画架往阳台角落挪,腾出块地方。他背对着她,动作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着什么。

      许星辰咬了口包子,没说话,只是把另一个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豆浆杯上,亮闪闪的。许橘橘从次卧跑出来,往许沉那边跑,这次没被赶,许沉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搬来满一个月那天,许星辰是被冻醒的。次卧窗户缝漏风,秋意一浓,风跟刀子似的往被窝里钻。她裹着薄被坐起来,听见客厅传来“哗啦”一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许沉又在翻他那堆图纸,翻得不耐烦了。

      这一个月,俩人的日子过得像被泡在苦水里,拮据得能数着硬币过日子。许沉接的招牌活儿结了款,大半都填了之前创业欠的窟窿;许星辰便利店的工资刚发,扣掉房租和许橘橘的猫粮,兜里只剩二十三块五。钱一紧,火气就跟着往上窜,争吵像阳台上的杂草,见缝就长。

      最先吵起来是因为电费。房东抄表时说这月电费比上月多了五十块,许沉拿着缴费单站在客厅,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是不是晚上总忘关灯?我好几次起夜,次卧灯都亮着。”

      许星辰正蹲在地上给许橘橘梳毛,闻言头也没抬:“我那是怕猫半夜乱撞,留了盏小夜灯。倒是你,天天开着台灯画图到半夜,空调还开26度,电费能不多?”

      “我画图是为了挣钱!”许沉把缴费单往茶几上一拍,“总比你天天买辣条强,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我花我自己的钱买辣条,关你屁事!”许星辰“噌”地站起来,梳子往地上一扔,“嫌电费贵别合租啊!”

      吵到最后,俩人谁也没再提电费,只是许星辰晚上睡前会多瞟两眼开关,许沉画图时把台灯换成了更省电的LED灯,空调也调回了27度。

      更搞笑的一次是争酱油。许沉煮面时发现酱油瓶空了,转头看见许星辰正用他剩下的半瓶酱油拌凉菜——她夜班回来懒得做饭,买了块豆腐拌着吃。

      “那是我特意买的生抽!”许沉指着她碗里的豆腐,“你拌凉菜用老抽不行吗?”

      “生抽鲜!”许星辰夹了一筷子豆腐往嘴里塞,“再说你那酱油放半个月了,再不用都要坏了。”

      “我留着煮面的!”许沉伸手去抢酱油瓶,许星辰往身后一躲,俩人拉扯间,酱油瓶“啪”地掉在地上,棕色的酱油溅了俩人一裤腿。

      许橘橘蹲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俩,尾巴扫得沙发垫“沙沙”响。许星辰看着裤腿上的酱油渍,忽然“噗”地笑了——许沉的白T恤下摆也沾了一块,像块没擦干净的污渍。许沉愣了愣,也跟着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点无奈。

      “算了,”他弯腰去捡碎玻璃,“明天我买两瓶,各用各的。”

      “别,”许星辰也蹲下来帮忙,“省点钱吧,买一瓶就行,我拌凉菜用醋。”

      日子越拮据,俩人对“规矩”的计较就越细。许沉嫌许星辰洗袜子总用太多洗衣粉,泡沫飘得满洗衣机都是;许星辰嫌许沉晾衣服总把衬衫挂在阳台正中间,挡得她的T恤晒不着太阳。许沉说许星辰半夜回来关门太响,吵得他画图分心;许星辰说许沉早上煮粥动静太大,把她的懒觉都搅了。

      有次许星辰感冒,硬扛着不去买药,晚上咳得睡不着。许沉被咳声吵得也没睡,后半夜揣着仅有的三十块钱出去,在24小时药店买了盒止咳糖浆。回来时见许星辰还没睡,坐在床板上发呆,他把糖浆往床头柜上一放,没好气道:“再咳把猫都吓跑了。”

      许星辰没接,只是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他出门急,没穿外套。“你怎么不多穿点?”她问。

      “嫌麻烦。”许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糖浆趁热喝,别又硬扛。”

      那天晚上,许星辰喝了糖浆,咳嗽果然轻了点。她听见主卧传来翻图纸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大概是怕吵到她。

      月底那天,俩人兜里都快见底了。许沉翻遍了帆布包,找出五块二;许星辰从行李箱夹层摸出皱巴巴的十块。加起来十五块二,够买两袋最便宜的挂面,再加一小把青菜。

      煮面时,许沉往锅里卧了个鸡蛋——是上周房东老太太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吃。鸡蛋熟了,他用勺子舀出来,往许星辰碗里一放:“你感冒刚好,多吃点。”

      “你吃吧,”许星辰又把鸡蛋推回去,“你画图费脑子。”

      “我不饿。”许沉把鸡蛋又塞给她,语气硬了点,“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星辰没再推,低头扒拉着面条,鸡蛋黄流在汤里,暖乎乎的。她忽然想起刚搬来时,俩人因为冰箱乱不乱吵得面红耳赤,现在却能分着吃一碗带一个鸡蛋的面。

      “许沉,”她忽然开口,“等发了工资,咱买瓶酱油吧,生抽。”

      许沉正低头吃面,闻言笑了笑:“行,再买袋辣条,你爱吃的那种。”

      窗外的风还在吹,漏风的窗户“呜呜”响。但屋里的面汤是热的,鸡蛋是香的,旁边有人,脚边有猫。许星辰咬了口鸡蛋,没说话,只是把碗往许沉那边推了推,让他也喝口热汤。

      争吵大概还会有,拮据的日子也还得熬。但至少此刻,一碗面,一个鸡蛋,就够把日子撑得软乎乎的了。许沉是被一阵“哐当”声惊醒的。

      不是许星辰撞了茶几,也不是许橘橘打翻了猫砂盆——是他放在床头的图纸滑到了地上,卷边蹭着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睁开眼,主卧窗帘没拉严,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落在地板的图纸上,把“星辰建筑设计工作室”的旧logo照得发白。

      他坐起身,没急着捡图纸。指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着,余额那栏的数字比昨天又少了几块——是昨晚给许星辰买止咳糖浆花的。他啧了声,把手机塞回去,心里有点窝火。

      当初答应合租,是觉得许星辰看着利落,又带着只猫,不像会惹麻烦的。没想到住进来才知道,这人懒得出奇,冰箱乱得像战场,答应好的轮流打扫,十回有八回要等他催。前几天因为电费吵完,他夜里画图,特意把台灯调暗了两度,结果凌晨起夜,看见次卧灯还亮着——许星辰说是给猫留的夜灯,他没戳破,只觉得荒唐。

      他起身下床,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这房子没暖气,秋深了,夜里冷得厉害。他往客厅走,想烧点热水,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许星辰蹲在地上,手里捏着袋猫粮,正往许橘橘的碗里倒。

      “早。”她头也没抬,声音哑哑的,大概是还没睡醒。

      许沉“嗯”了声,没接话,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水。饮水机是从仓库搬来的,制热键坏了,只能喝凉水。他灌了两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把那点没睡醒的困意压了下去。

      “昨天……谢了。”许星辰忽然说,声音更小了,“糖浆钱,等我发工资还你。”

      “不用。”许沉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硬邦邦的,“算我提前预支的合租补贴。”他怕她多想,又补了句,“总不能让你咳死在屋里,晦气。”

      许星辰没说话,只是把猫粮袋卷起来,塞进了抽屉。许橘橘蹭了蹭她的裤腿,她摸了摸猫的头,没再看他。

      许沉没再停留,转身回了主卧。他得赶紧把手里的活儿赶完——是个给小饭馆画菜单的活儿,钱不多,只有两百块,但够交一周的电费了。他把掉在地上的图纸捡起来,铺在床板上(阳台风大,他不敢再把图纸放出去),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却怎么也画不下去。

      脑子里总想着许星辰刚才的样子。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便扎了个揪,露出的脖子上有片淡淡的红——大概是昨天咳嗽咳得太厉害,抓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铅笔扔在图纸上。他不是心软,只是觉得没必要。都是在城里漂的,谁也不容易,真让她硬扛着,万一咳出个好歹,还得找房东,更麻烦。

      中午的时候,许沉出去买挂面。路过菜市场,看见有人在卖白菜,五毛钱一斤,他犹豫了犹豫,买了两颗。不是特意给许星辰买的,只是觉得总吃泡面也不行,白菜便宜,能煮着吃,也能炒着吃。

      回到家,许星辰不在,大概是去上工了。许橘橘蹲在客厅沙发上,看见他手里的白菜,“喵”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

      许沉没理猫,径直走进厨房,把白菜放在案板上。他很少做饭,以前创业时,要么吃外卖,要么跟员工一起凑活。现在倒好,为了省点钱,也得学着自己煮面。

      他正琢磨着怎么把白菜切得好看点,就听见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许星辰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买了馒头。”她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你要是没吃,自己拿。”

      “不用,我买了白菜,煮面。”许沉指了指案板上的白菜,“你要是不嫌弃,一起吃。”

      许星辰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叫她。她点了点头,“嗯”了声,走到次卧门口,把手里的馒头往桌上一放,又转身走了出来,“我帮你烧火。”

      “不用,煤气灶我修好了。”许沉说。上周发现煤气灶漏气,他找了个懂行的朋友来看,花了五十块修好了——那五十块,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许星辰没再坚持,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白菜。他切得慢,刀工也差,白菜块切得有大有小,有的还带着菜梗。

      “我来吧。”她忍不住开口,从他手里拿过刀,“你这切法,煮出来能硌牙。”

      许沉没反对,往旁边站了站,看着她切菜。她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白菜很快就被切成了均匀的细丝。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疤——大概是打零工不小心划的。

      “你以前……做过饭?”许沉没话找话。

      “嗯。”许星辰头也没抬,“以前在孤儿院,阿姨忙,我就帮着做。”

      许沉没再问。他知道孤儿院的日子不好过,不用问也能猜出来。

      面煮好了,许沉分了两碗,给许星辰那碗多放了点白菜。两人坐在茶几旁吃面,没说话。许橘橘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许星辰夹了一筷子没放盐的白菜,递到猫嘴边。

      “别给它吃咸的。”许沉忽然说。

      “知道。”许星辰把白菜收回来,自己吃了,“就给它尝口味儿。”

      吃完面,许沉收拾碗筷,许星辰去次卧换衣服——她下午还要去便利店上工。许沉听见她在次卧翻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在找干净的衣服。

      他把碗筷洗干净,放回碗柜,刚转身,就看见许星辰从次卧出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往他手里塞。

      “这是昨天的糖浆钱。”她说,“我兜里就这些了。”

      许沉没接,把她的手推了回去:“说了不用。”

      “不行。”许星辰把钱往他兜里一塞,“我不爱欠人东西。”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心,温温的,很快又缩了回去。她没再看他,抓起沙发上的包,“我上班去了。”

      许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十块钱,纸币边缘有点硬,大概是被她攥了很久。他看着许星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忽然觉得有点闷。

      他把钱塞进兜里,转身回了主卧。床板上的图纸还摊着,他拿起铅笔,这次终于能画下去了。只是画着画着,笔尖在纸上歪了歪,画出了一道多余的线——像刚才许星辰切白菜时,不小心划在案板上的印子。

      他没擦,就那么让它留在那儿。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地响,他却忽然觉得,这屋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大概是刚才那碗面的热气,还没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星辰数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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