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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头号嫌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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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鼓声炸裂,混着暴雨砸在巡检司门前,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麻雀。
循声望去。
女子虎口渗着血,指节青白,鼓槌重重砸在鼓面上,每一下都像要把鼓面砸穿,震得檐角雨水簌簌而落。
雨水混着血水,在她脚下积成暗红的水洼。
“民女要状告有人蓄意谋杀!绣娘杏儿惨死在家中,而她父亲正是今晨矿难丧命的监工!”
人群轰然骚动,更远处,闻声而来的百姓还在不断涌来,一时间伞撞伞,人挤人,泥水飞溅,将巡检司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书生模样的后生拼命往前挤,绢伞在推搡间折断了骨架,还打翻了货郎的担子,瓜果滚了满地。挤在最前的几个妇人交头接耳:“是东边巷子左手的第二家?做爹的今早刚死在矿里,女儿接着也没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堂下何人?”
惊堂木重重拍下,震得堂前烛火摇曳。
“民女明昭。”她跪得笔挺,雨水顺着她单薄的脊背,止不住地落。
巡检眯着眼打量她素白孝衣,“你与死者有何干系?”
“今晨,矿上有一监工死于矿难,正是杏儿之父,而民女作为东家,自该抚恤遗属,可民女辰时到绣坊却发现杏儿死了。”她呈上当票和药方,腕间玉镯随动作滑落寸许,腕骨突兀地硌在玉镯上,露出缠着纱布的手腕。
巡检突然倾身:“这伤怎么来的?”
“矿道坍塌时落的。”她不动声色拉回袖子,“大人若不信民女行踪,不妨问问西街当铺的刘掌柜,他见过这镯子。”
堂外忽然有人喊:“明东家当时还帮俺娘拾过药包!”
“可申时有人报案,听到杏儿惨叫他冲进绣坊,却发现杏儿遇害了。你前脚进去,人后脚就死,戏耍官差还贼喊捉贼,明昭,可知罪!”
她目光不避不闪,但袖中手指微颤。
“大人明鉴,民女今日是去过绣坊不假。但杏儿不是我杀的,她在我进去前便死了。”
满堂哗然。
“荒谬!死人还能坐着等你?”
“民女入内时,杏儿靠在窗边,乍看像安睡,可大人细想,”明昭向前半步,声音陡然发颤却字字清晰,“绣架上红绸半垂,针线还缠在绷子,若她是活人,岂会丢下半幅绣品不管?何况……”她指向尸首,“杏儿后背插着匕首,可地上拖痕从内室到窗边,颜色干涸发暗,若真是刚遇害,血该是鲜活的腥红,如何会干涸成这样?”
巡检眯起眼睛,仍强辩:“拖痕兴许是她挣扎时留下的。”
“挣扎?”明昭笑了一声,“若当真是挣扎,杏儿裙角该沾着血污,可她桃红色襦裙干干净净。大人,这分明是凶手杀完人,刻意摆姿态造拖痕给人看的,就等民女踏入绣坊,好嫁祸于人!”
堂下一阵骚动,巡检却拧着眉:“那报案人亲耳听见惨叫,你又作何解释?”
“若当真惨叫,她也该有哭嚎痕迹,可她唇角那抹笑僵得怪异,分明是被人制住后再摆出来的。何况杏儿发间绢花完整,若她惨叫挣扎,绢花怎会不歪不斜?可见惨叫是假,凶手早算准民女会去绣坊,提前设局。所以报案人也根本不是听见叫声才来,而是早就等在附近,就等民女一踏进绣坊。大人试想,何人能知晓民女今日必来?这制造矿难的凶手,与害杏儿的凶手,本就是同一人!”
“好个伶牙俐齿!”巡检冷笑。
“大人若不信,便请仵作验尸。”她直视巡检,“若杏儿死于民女进去后,民女甘愿伏法。”
巡检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突然话锋一转:“本官听闻你与死者颇有私怨?”
“民女与杏儿素未谋面,谈何私怨。”明昭抬眼,“民女去绣纺,只因杏儿的父亲陈监工今晨死于矿难。于公于私,民女作为东家,都该慰问陈监工的亲人。敢问大人,这有何不合情理的?”
她突然摔碎玉镯。
“民女今日立誓,若不能为枉死者讨个公道,便如此镯!”
人群里爆出吼声:“讨公道!”
“肃静!”
巡检猛地坐直身子,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堂下衙役手中的水火棍齐齐顿地。
堂上的声响渐渐和碎石崩裂的轰鸣重叠。
她下意识摸向脖子,那里有一道新伤,此刻正隐隐作痛。
终于,巡检缓缓开口,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咄咄逼人:“明昭,你可知煽动民心,是何等大罪?”
明昭明昭猛地回神,耳膜仍在嗡嗡作响。
“民女不敢,只求大人秉公审理。”明昭缓声道,“民女再斗胆说一句,此案与矿难恐有关联。按律,命案涉疑需县衙共审,不如.…..”
“放肆!”巡检拍案而起,复又强压怒火坐下,他死死盯着明昭。
突然,师爷对巡检摇摇头,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明姑娘,你如今孤身一人,族里就没个主事的?”
巡检沉默良久,终于冷哼一声:“此案尚有疑点,本官需再查证,待证据确凿再行定夺。”摆了摆手示意放了明昭。
不敢共审?难怪在堂上急着给她定罪。今日要不是她抢先击鼓鸣冤,如果被当场拿下,可就真变成头号嫌疑人,有理也说不清了。
不过这个巡检大人定有猫腻,若他清白,今日自然不怕,可真与他人有勾连,那共审便是死路一条。巡检不敢冒这个险让县衙介入,更不敢让县太爷知道矿难另有隐情,才只好把她放了。
这步险棋看来是赌对了。
此招虽险,却还不算太坏,至少证明凶手的手此刻还没伸到县衙去。
退堂后,明昭经过廊柱时,瞥见一个身影,正躲在阴影里。
想要看清楚些,却突然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珍珠!珍珠!快把小姐扶进房,我去找大夫。”来福来不及喘口气,立马又往外跑。
“不…不要!”明昭双颊被烧得通红,额头不停冒着豆大的汗珠。
“小姐莫怕,莫怕,大夫就来了,大夫就来了。”
珍珠守在房中,拿着帕子不停给明昭擦试,紧接着拉开房门探出头来,“哎呀,怎么还没回来,这可怎么是好。”她皱着一张脸不安地跺了跺脚。
“慢点跑,慢点!这么大的雨,天黑路滑的,老夫一把老骨头都要被折腾散咯。”老大夫扶着腰,喘着粗气。
来福陪着笑,将替老大夫挎着的诊箱毕恭毕敬的递上。
“罢了,快让我看看你家小姐吧。”
珍珠听到声音立马拉开门。
“您快请跟我来。”
老大夫摸了摸脉,原本随意的神色一下子紧绷起来,冲着珍珠凝重地摇了摇头。
“我救不了她,之前本就生了场大病,底子太弱了。要是熬不过今晚,府里就准备准备后事吧。”
珍珠闻言膝盖一软,竟直直跪在青砖地上,扯着大夫的衣摆哭道:“求您开个方子!她自从老爷去后,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老爷和小姐都是好人,为何好人没好报啊!”话音未落,额头已重重磕在砖面。
老大夫被这动静骇得后退半步,叹着气:“只能拿老山参吊着气,再拿烈酒反复擦试,能不能醒来便是造化了。”
夜雨敲窗,珍珠跪在榻前不断更换冷帕子。明昭烫的指尖忽然抽搐着抓住她手腕,“......塌了......快跑......”珍珠忙将熬成蜜色的参汤灌进她唇间,却见小姐脖颈那道伤痕突然渗出血珠。
“小姐忍忍......”珍珠抖着手抹上金疮药,突然发现小姐睫毛上凝着的不知是汗是泪。
明昭在黑暗中努力辨别方向,可只听到“轰隆”一声。
矿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岩壁开始剧烈震颤。
她猛地抬头,看向洞顶。那里,本应坚固的岩层正以惊人的速度龟裂。
不对!
她明明换掉了陈监工动的支撑木,矿洞不该塌!
除非……
“东家,”陈监工突然惨笑,“我们都中计了。”
陈监工眼睁睁看着远超预期的落石从顶部砸下,不是他动过的那一处,而是四面八方。
他猛地扑向明昭,用身体将她撞向相对安全的凹槽,碎石砸在背上的剧痛让他跪倒在地。
“东家...跑...”他呕出一口血,看着更多岩石开始坠落。
明昭想拉他,却被他反手推开。一块锋利的石板擦过他的腹部,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衣衫。
陈监工仰面倒下,恍惚间看见杏儿站在桃花底下向他招手。他颤抖着摸出怀中的布偶,用血手指在上面画了道歪扭的线。
“地下账,”他将布偶塞进明昭手中,每说一个字就有血沫涌出,“杏儿...求东家...”
一块巨石轰然砸下,陈监工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明昭推开。
砰——
尘烟四起,明昭踉跄着摔在出口边缘,眼睁睁看着陈监工被埋在碎石之下。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她浑身发冷,耳边嗡嗡作响。
来不及等她消化情绪,眼前的场景立马又变了,出现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她小心翼翼推开时,闻到了血腥味。
“杏儿?”她轻声唤道,指尖扣紧了袖中的匕首。
无人应答。
绣架上的红绸半垂,针线还缠在绷子上,像是主人刚刚离开。可地上却有一道拖痕,从内室蜿蜒至窗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
明昭的呼吸窒住了。
她疾步冲向里间,却在掀开帘子的瞬间僵在原地。
杏儿靠在窗边,头微微歪着,唇角还带着笑。
她穿着桃红色襦裙,发间簪着朵绢花,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字条。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睫毛在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
如果忽略她后背那柄没至刀柄的匕首的话。
明昭踉跄着跪下来,指尖发颤地碰了碰杏儿的手
凉的。
她轻轻抽出那张字条,上面是陈监工歪歪扭扭的字迹:
杏儿,爹明日就来接你,咱们去江南看桃花。
字迹很新,墨迹却晕开了一角,是被血染的。
明昭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向杏儿的另一只手,那里攥着一块未绣完的帕子,上面是半朵桃花,针脚细密,却永远绣不完了。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就是这里!”有人高喊,“今早有人看见明家小姐往绣坊来了!”
“听说死了个绣娘啊。”
“该不会是……”
她推开后窗纵身跃下。
身后,绣坊大门被衙役踹开。
翌日晨光漫过窗棂,榻上人终于发出微弱的呛咳声。明昭睁眼便看见珍珠蜷在脚踏上,手里还攥着块湿帕子。她刚要动,惊醒了浅眠的丫头。“小姐!”珍珠嘴一瘪,泪立马就滚了下来,收都收不住,扑到榻前时还带翻了铜盆,水花溅在两人衣摆上。
“没事,珍珠,我这不是好好的,不哭了。”明昭伸手擦去珍珠眼角的泪。
“小姐你可吓坏我和来福了,你知不知道,大夫说都要给你准备后事了!你还被魇住了抓着我的手一直喊着快跑,抽都抽不开。别担心了小姐,官差肯定能抓住那些人,把他们都绳之以法的。”
明昭还未应答,房门突然开了,来福踉跄跌入,嘴角带血:“小姐!二老爷带着族老闯进来了,说您病危无嗣,要收走明家的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