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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木鸢救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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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寒风卷过黄河故道龟裂的滩涂,呜呜咽咽,如同万千怨魂在衰草朽骨间低泣。齐锋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意识沉入无边的墨海,唯余左臂断骨处那半截熔嵌的金戒残骸,依旧如同活物毒牙,死死咬噬着骨髓,滚烫与阴寒两股极致的痛楚在血脉里绞杀。砷毒攻心,黑紫色的毒线已蔓过肘弯,直逼心窍。
柳七娘素纱覆眼,身形却凝定如山。她指间千机丝绷如弓弦,无声探入四面八方的虚空,纤细的丝线在呜咽的风中微微震颤,如同盲蛛的触须,精准捕捉着每一缕地气的流变,每一丝杀机的涌动。洼地深处那戊土归正后残留的祥和黄光,此刻正被一种更沉滞、更阴秽的土腥煞气从地底深处丝丝缕缕地反扑上来,如同淤塞的河道下暗流汹涌。
“煞气反噬…假符派的手段,果然环环相扣,不死不休。”她心中雪亮,齐锋的生机已如风中残烛,此地更是凶险倍增的绝地。素手探入肩侧斜挎的木鸢机关匣,指尖在冰冷的楠木机括上轻轻一拂。
“咔哒…嗡——”
一声低沉的机簧震鸣划破死寂。木匣两侧,两片薄如蝉翼、纹理致密如金丝的楠木翼倏然弹出!翼展丈余,在昏沉的天光下流淌着温润内敛的琥珀色光泽。翼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细密如蜂巢的镂空孔窍,一股清冽如空谷幽泉、又带着大地沉厚底蕴的异香,瞬间自那万千孔窍中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涤荡着周遭粘稠的尸腐与铜臭。
楠木之香,天地间至清至正之木气!
幽香过处,地上顽强滋生的几簇枯黄野蒿,竟肉眼可见地舒展了几分焦卷的叶尖。齐锋臂上那狰狞蔓延的青黑毒线,亦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向上侵蚀的势头陡然一滞。
柳七娘俯身,素手如穿花拂柳,瞬息间在齐锋胸前几处大穴拂过,手法快得只余残影。她肩头微沉,竟欲将这七尺男儿负上脊背。楠木鸢翼在她身后微微调整着角度,如同活物般感应着地脉气息的细微变化,提供着玄妙的浮空之力。
就在她指尖触及齐锋肩头的刹那——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锐啸,撕裂寒风,自洼地边缘那坍塌的洞口激射而出!目标并非柳七娘,而是她身后那兀自散发着柔和戊土黄光的分金尺!
那是一枚锈迹斑斑、边缘却磨得异常锋利的铜钱!钱身裹着一层粘腻幽绿的尸泥,如同淬了剧毒的暗器,带着刺骨的阴寒与蚀骨的怨毒!
柳七娘虽目不能视,耳中风声的异变却如同惊雷炸响!她身形未动,背负的木鸢左翼却似有灵性般猛地一沉、一旋!
“叮!”
一声脆响!铜钱狠狠撞在坚韧如铁的楠木翼缘上,火星迸溅!那层幽绿尸泥被撞得四散飞溅,几滴落在旁侧裸露的朽木上,“嗤嗤”作响,瞬间蚀出几个深坑,冒出腥臭白烟!
攻击未止!
“咻!咻!咻!”
洞口内,接二连三的铜钱如同被无形之手疯狂投掷而出,化作一片锈绿色的死亡之雨,铺天盖地罩向柳七娘与昏迷的齐锋!每一枚铜钱都裹挟着浓烈的尸煞与怨毒,破空尖啸摄人心魄!
柳七娘黛眉紧蹙。她可以凭借木鸢翼与鬼魅身法闪避,但昏迷在地的齐锋,便是活靶!千钧一发之际,她素手在木鸢机关匣核心处猛地一按!
“铮——!”
一声清越如凤鸣的颤音响彻四野!木鸢双翼剧烈一震,翼面上万千蜂巢孔窍骤然喷涌出更加浓郁的、近乎凝成实质的淡金色楠木香雾!香雾并非扩散,而是如同受到无形力场牵引,瞬间在两人身周旋转凝聚,化作一道厚达尺许、急速流转的楠木清香屏障!
“噗!噗!噗!噗!”
锈蚀的铜钱雨狠狠撞入淡金色的香雾屏障!如同射入粘稠的松脂。铜钱上附着的幽绿尸泥与至清至正的楠木香雾激烈对撞,发出连绵不绝的“滋滋”爆响,腥臭的白烟大量蒸腾!香雾屏障剧烈波动、扭曲,颜色迅速黯淡,但终究在铜钱穿透屏障前,将其蕴含的尸煞邪力消磨殆尽!失去动能的铜钱如同下了一场锈雨,“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洼地深处,传来一声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沉嘶吼,饱含不甘与怨毒,随即洞口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疯狂的攻击只是幻觉。
柳七娘脸色微白。驱动木鸢香雾屏障抵御如此密集的煞气攻击,对她亦是极大消耗。她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俯身将齐锋负起。入手沉重如铁,男子滚烫的额头紧贴着她冰凉的颈侧,那断骨处传来的微弱震颤与灼热,清晰地烙印在她感知之中。
楠木鸢翼在她身后缓缓扇动,带起柔和的气流,极大地减轻了负重。她身形如飘萍,踏着松软的滩涂,向着远离洼地的方向疾掠。脚下泥沙只留下极浅的印痕,迅捷无声。
然而,就在她掠出洼地范围,踏上相对坚实的高坡,心神稍松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如大地腹鸣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身后那戊土精气曾爆发的深坑底部炸开!整个河滩都猛地一震!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带着刺鼻甜腥与金属腐朽气息的灰白色烟雾,如同挣脱地狱束缚的巨蟒,从坑底那个被齐锋分金尺破开的缺口处狂喷而出!烟雾翻滚升腾,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弥漫了小半个洼地,并继续向四周扩散。
柳七娘身形骤停,素纱下的鼻翼微动,脸色瞬间剧变!
“汞气?!糟了!” 她心头警兆狂鸣!这浓烈的金属腥甜气息,正是水银(汞)大量挥发蒸腾所特有的致命毒雾!假符派竟在那戊土本源之下,还埋藏着如此歹毒的后手!汞毒无孔不入,沾肤蚀骨,吸入肺腑更是神仙难救!
那灰白烟雾翻滚着,带着死亡的气息,已如潮水般向他们立足的高坡漫卷而来!速度虽不及狂风,却更加粘稠致命,封锁了所有退路!
柳七娘急退两步,将齐锋小心放靠在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巨石后,最大限度避开毒雾正面侵袭的方向。木鸢双翼在她肩头急促地嗡鸣震颤,楠木清香再度喷薄,试图在身前布下一道屏障。然而,那汞毒之气无形无质,至阴至沉,楠木清气虽能稍阻其势,却无法像抵御铜钱尸泥那般将其彻底隔绝消弭!丝丝缕缕的灰白毒气,如同跗骨之蛆,穿透香雾屏障,带来一阵阵眩晕欲呕的窒息感。
更致命的是,她清晰地“看”到,那喷涌汞雾的深坑边缘,几处先前被戊土煞气震裂的缝隙中,竟渗出点点幽蓝色的磷火,如同鬼眼般闪烁跳跃!
“守陵尸!汞气引尸变!” 柳七娘一颗心沉入谷底。汞气剧毒,更能激发地底埋藏的阴尸戾气,引其尸变!此地乃黄河决口古战场,水下不知埋着多少昔年罹难的河工尸骨!
她当机立断,一手扶住昏迷的齐锋,另一手闪电般探入木鸢机关匣深处。匣内并非只有楠木翼,核心处,藏着一面巴掌大小、光可鉴人的圆形水银镜!镜背刻满细密符箓,正是她压箱底的护身法器——汞镜!
此刻,唯有以毒攻毒,以汞镜凝聚水行之力,或能暂时逼退这滔天汞雾!
指尖触及冰冷的镜面,柳七娘正欲催动秘法——
“噼啪!”
一点幽蓝的磷火,如同被无形之风吹送,竟飘飘荡荡,鬼魅般穿过楠木香雾的屏障,落在了木鸢右翼翼根处,一处沾染了之前尸泥飞溅痕迹的微小缝隙上!
那缝隙中,残留的幽绿尸泥瞬间被磷火点燃!
“呼——!”
一小簇惨绿色的火苗猛地窜起!
这火苗本身并无多大威力,然而——
它燃烧的位置,紧贴着木鸢机关匣的核心枢纽!更致命的是,就在汞镜的正下方!
匣内,那面凝聚着至阴至柔水银之精的汞镜,镜面光华骤然一荡!镜背符箓应激而亮!这突如其来的高温炙烤与尸磷邪火的刺激,瞬间打破了汞镜本身精妙而脆弱的平衡!
柳七娘只觉手中机关匣核心处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烈震颤与灼热!
“不好!” 她心中警兆如火山爆发,想也不想,拼尽全力将齐锋向巨石后狠狠一推!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恐怖爆鸣,在柳七娘身前不足三尺处炸响!
木鸢机关匣,连同那面珍贵的汞镜,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裂!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锋利的楠木碎片、滚烫的金属构件以及最致命的——被瞬间高温彻底激发、化作一片炽烈蓝白色火焰的汞蒸气,呈一个毁灭性的扇形,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气浪如山崩!柳七娘首当其冲!
“噗!” 她如遭重锤猛击,素衣身影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向后抛飞,人在空中,一口殷红的鲜血已喷溅而出,染红了覆眼的素纱!左臂衣袖瞬间被狂暴的蓝白火焰撕碎、碳化,露出小臂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与燎泡!剧痛钻心!
她重重摔落在齐锋身侧的沙地上,碎石硌得筋骨欲裂,眼前一片血红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只有那蓝白火焰焚烧空气发出的恐怖“嘶嘶”声。
然而,这代价惨重的爆炸,也并非全无效果。
那狂猛爆开的蓝白汞火,如同一条肆虐的毒龙,瞬间将弥漫而来的灰白汞毒雾气吞噬、点燃、净化!原本封锁前路的致命毒障,竟被硬生生炸开一个巨大的、燃烧着蓝白火焰的缺口!
“呃……” 柳七娘强忍左臂焚灼剧痛与脏腑翻腾,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素纱已被鲜血浸透,紧贴在脸上。她“看”向爆炸中心,心头滴血——祖传的木鸢机关匣已化为满地焦黑的碎片与扭曲的金属,那面护身汞镜更是踪迹全无。
就在这时,洼地深处,那被爆炸彻底惊动的幽冥,发出了苏醒的咆哮!
“咯啦啦…咯啦啦…”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朽木断裂声,密密麻麻,从深坑边缘、从龟裂的滩涂之下、从浑浊的浅水泥沼中,如同雨后毒菌般疯狂响起!一只只裹着破烂油布、沾满漆黑河泥的手臂,挣扎着破土而出!紧接着,是头颅,是躯干!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难以计数的尸骸,从这片被诅咒的黄河故道淤泥深处爬了出来!它们大多只剩下枯骨,骨架粗大,显然生前是力大无穷的河工,骸骨间缠绕着枯黄的水草和破烂的防水油布。眼窝空洞,却跳跃着与先前铜甲尸如出一辙的、怨毒猩红的磷火!它们动作比铜甲尸更为僵硬迟缓,如同提线的腐朽木偶,却带着一种被江河淤泥浸透千年的沉滞死意,密密麻麻,缓缓地、坚定不移地向着爆炸火光处,向着活人的气息,围拢而来!
磷火如星,骸骨如林。腐朽的油布在夜风中飘荡,如同招魂的幡。浓烈的尸臭与河底淤泥的腥臊,混合着爆炸后残留的刺鼻汞毒气息,形成一股令人绝望的死亡瘴气。整个河滩,瞬间化为人间鬼域!
柳七娘背靠冰冷的巨石,右手紧握仅存的几根千机丝,左臂焦伤剧痛钻心。身侧是昏迷垂死的齐锋,前方是铺天盖地的守陵尸群。楠木鸢碎,汞镜成空。绝境!
她素纱染血,紧抿的薄唇却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指尖的千机丝在夜风中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如同琴弦将断的颤鸣。
“齐锋…” 她低唤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祖师爷的血债…看来今日,要在这黄河滩头,先讨些利息了!” 她缓缓站直身体,虽目不能视,纤弱的身影在万千磷火枯骨的映照下,却如寒梅立雪,孤绝而凛冽。一股无形的、锐利如针的气机,以她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竟让最前排几具蹒跚靠近的守陵尸骸,动作微微一滞。
尸群低沉的、如同地底呜咽的嘶吼声,汇成一片死亡的潮音,缓缓逼近。夜色如墨,残月无光。这黄河故道的惊涛骇浪,正以最狰狞的骸骨之姿,拍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