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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假鼎尸变 ...

  •   第一章假鼎尸变

      光绪十六年,霜降。京师的夜风已带刺骨寒意,刮过恭王府连绵的屋脊,卷起几片枯叶,呜咽着钻入荒草深处。昔年煊赫的府邸,如今大半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唯余几处守夜老仆的豆灯,昏黄如垂死者的眼。

      一道黑影,狸猫般贴着朱红褪色的高墙游走,无声无息。正是齐锋。他指间一枚沉甸甸的鎏金戒指,戒面微凸,隐刻细密符纹,此刻正透出一丝不祥的温热,丝丝缕缕缠绕着他指骨旧伤,带来熟悉的、如蚁啮骨的钝痛。他师父临终前将这戒指套上他断骨未愈的无名指,连同那句“护住七娘,莫步后尘”的遗言,仿佛烙铁烫进心里。

      他身形微顿,伏在“宝光阁”后窗下。阁内一片死寂,只闻尘埃落定的腐朽气味丝丝溢出。指尖微动,一根三寸长、两指宽的乌黑铁尺滑入掌心,尺身密布星辰刻度,寒光内敛——正是齐家祖传的分金尺。尺端轻探窗棂,不见机簧,只微微一触,“咔哒”一声轻若蚊蚋,窗栓应声而落。齐锋如一道青烟,滑入阁中浓稠的黑暗。

      阁内空阔,正中高台上一物,蒙着厚厚锦缎。尘埃气息里,却夹杂着一丝极淡、极冷的金属腥气,如同陈年的血锈。齐锋屏息,分金尺在手中轻转,尺尖挑起锦缎一角,猛地掀开!

      锦缎如幕布垂落。

      一尊青铜巨鼎赫然呈现!鼎身雄浑,兽面狰狞,在窗外微弱天光下泛着幽绿的冷芒。然而齐锋瞳孔骤缩——这鼎身遍布细密龟裂,裂痕中渗出一种粘腻、油亮的黑褐色物质,如同凝固的淤血。更刺目的是鼎腹中央,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熔痕贯穿饕餮纹饰,边缘犬牙交错,露出内里惨白的金属底色,绝非千年青铜应有的温润!鼎口边缘,一圈细密如蝇头的吐蕃梵文在幽光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邪异的死气。

      “假的!”齐锋心头剧震,寒意从脊椎直窜顶门。这鼎形制虽古,却是新铸不久!那股金属腥气,正是劣质砷铜特有的剧毒之味!他齐家世代与古物打交道,祖师爷传下的“三不偷”铁律首条便是“邪物不沾手”。这假鼎邪气冲天,分明是个绝大的陷阱!

      他反应快如闪电,身形暴退,分金尺已横在胸前。几乎同时,那假鼎腹部熔痕深处,猛地爆出一团惨绿色的磷火!绿焰无声炸裂,如同无数怨毒的眼眸骤然睁开,瞬间充斥了整个宝光阁!一股冰冷刺骨、足以冻结骨髓的阴风平地卷起,裹挟着浓烈的尸腐腥臊,直扑面门!

      阁中温度骤降,墙壁、梁柱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磷火跳跃,映照着角落阴影里,几具原本倚墙而立的披甲“卫士”,它们身上陈旧的铜甲在绿光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声。深陷的眼窝里,两点猩红幽芒骤然亮起,头颅僵硬地转动,发出朽木断裂般的“咔嚓”声,空洞的目光锁定了阁中唯一的活物——齐锋!

      尸变!

      齐锋汗毛倒竖,分金尺在掌心急速旋转,搅动起一小股锐利的风旋护住周身。那几具铜甲尸动作起初僵硬迟缓,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出阴影,但每踏前一步,关节的滞涩便消减一分,速度竟越来越快!沉重的脚步踏在青砖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腥风扑面,裹着浓得令人作呕的尸臭和冰冷的死亡气息。

      “嗬……”当先一具铜甲尸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布满铜绿的干枯手臂带着千钧之力,直抓齐锋面门!指尖漆黑如墨,带着剧毒尸腐!

      齐锋不退反进!分金尺化作一道乌光,并非硬撼,而是疾点铜甲尸臂弯关节处一个极细微的锈蚀孔洞。“叮”一声脆响,如金铁交鸣!尺尖蕴含的巧劲瞬间透入,铜甲尸整条手臂怪异地扭曲反折!齐锋脚下错步,尺随身走,乌光连闪,“叮叮叮”数声,精准无比地点在其余几具铜甲尸膝盖、肘弯的薄弱锈点上,虽未能伤其根本,却瞬间打乱了它们合围的阵势。

      然而铜甲尸不知疼痛,受挫后凶性更炽!被点中关节的尸身仅仅一顿,旋即以更狂猛的姿态扑来!阁内空间有限,磷火绿光摇曳,映照着铜甲上斑驳的锈迹如同凝固的血污。它们沉重的步伐踏得地面微颤,口中喷出的腐臭气息几乎凝成白雾。齐锋如穿花蝴蝶,在狭窄空间内腾挪闪避,分金尺化作绕身疾走的乌蛇,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点开致命爪击,尺身与铜甲碰撞,火星四溅!但那尺子传来的反震之力一次强过一次,手臂旧伤处剧痛钻心,砷毒似被这邪气引动,沿着血脉隐隐灼烧。

      “不能久缠!”齐锋心中雪亮。眼角余光瞥见那假鼎口,惨绿磷火依旧翻腾不休,如同一个不祥的泉眼,不断催发着尸变的邪力。必须毁掉这邪鼎源头!

      心念电转,他拼着硬受一具铜甲尸横扫而来的臂甲重击,“砰”一声闷响,齐锋借势倒飞,强咽下喉头腥甜,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假鼎!分金尺高高扬起,尺端凝聚起一点锐利无匹的寒芒,直刺鼎腹那道巨大的熔痕!

      就在尺尖即将刺入熔痕的刹那,异变再生!

      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紧箍断骨的鎏金戒指,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仿佛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骨头上!剧痛直冲脑髓,几乎让他瞬间昏厥!与此同时,假鼎熔痕深处,一股浓稠如墨、腥臭无比的黑色烟雾猛地喷涌而出,直扑齐锋面门!烟雾中无数细小的、闪着幽蓝寒光的颗粒如同活物般蠕动,带着浓烈的砷毒腥气!

      生死一线!

      齐锋左手本能地护在面前。那滚烫的鎏金戒指与喷涌而来的剧毒黑烟猛然相触!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刺耳的声响中,一股刺鼻的白烟腾起!那枚坚固的鎏金戒指,竟在这剧毒黑烟的侵蚀下,如同蜡油遇火,瞬间熔断!半截金环带着灼热的高温,猛地嵌入了齐锋无名指本就断裂的骨缝之中!

      “呃啊——!” 钻心蚀骨的剧痛让齐锋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眼前发黑。那熔断的戒指仿佛活物,死死“咬”住了他的断骨,一股阴寒毒辣的气息顺着骨缝直钻而入,与他体内原有的砷毒瞬间纠缠、引爆!半边身子如坠冰窟,半边身子却如火焚!

      剧痛激发出凶性!齐锋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将全身残余气力灌注于右手分金尺!尺上寒芒暴涨,发出撕裂空气的锐啸!

      “破!”

      尺如流星,狠狠刺入假鼎熔痕最深处!

      “轰——!!!”

      并非金铁撞击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如滚雷、又夹杂着无数怨魂尖啸的恐怖爆鸣!假鼎剧烈震颤,鼎身密布的龟裂纹路瞬间被刺目的惨绿光芒充满,仿佛随时要炸裂开来!喷涌的黑烟毒雾骤然一滞。

      那几具狂暴扑来的铜甲尸,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动作猛地僵直!眼窝里的猩红幽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发出“噼啪”的轻响。它们高昂的头颅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垂下,沉重的身躯摇晃着,最终轰然栽倒在地,激起漫天尘埃,再无声息。

      阁内死寂。惨绿的磷火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熄灭,最终只余下几缕青烟袅袅。那令人骨髓冻结的阴风也悄然消散,唯余刺鼻的砷毒腥气和浓烈的尸腐恶臭弥漫不散。

      齐锋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冷汗早已浸透重衣,左手无名指处传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那半截熔断的金戒如同毒牙,深深楔入骨缝,滚烫与阴寒两种极致的痛楚在里面疯狂搅动。他低头,只见断指处皮肉翻卷焦黑,丝丝缕缕诡异的青黑色正沿着血脉向上蔓延。

      他喘息着,目光投向那尊死寂的假鼎。鼎腹被分金尺刺中的熔痕处,此刻竟诡异地融化塌陷下去,露出内里一片惨白中夹杂着黑褐斑纹的劣质金属底胎。分金尺深深嵌入其中,尺尾兀自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异象又生!

      那嵌在假鼎熔痕里的分金尺,尺身密布的星辰刻度竟自行亮起微弱的银芒!尺尾处那枚精巧的磁针,如同嗅到血腥的活物,猛地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疯狂地左右摇摆、震颤起来!针尖剧烈抖动,发出“嗡嗡”的低鸣,最终死死定住,锋芒毕露地指向一个方向——正南!

      齐锋强忍剧痛,顺着磁针所指望去。尺尾微光映照下,磁针下方紧贴的鼎身内壁,那惨白的劣质金属上,竟被磁针的震颤划出几道极细微的刻痕,隐隐勾勒出一个地名轮廓——郑州!

      一股寒意,比刚才的尸变阴风更甚,瞬间攫住了齐锋的心脏。祖师遗戒熔断噬骨,假鼎喷毒引尸,分金尺异动指路……这绝非寻常盗宝陷阱!这假鼎,这磁针所指的郑州,分明是一条引他踏入深渊的索命绳!

      “郑州…黄河故道…”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师父临终扭曲的面容、七娘肩上那日渐清晰的剜目鼎纹、还有自己这深入骨髓的毒与痛…无数碎片在剧痛与惊悸中翻腾。这假鼎背后,必藏着一个足以噬人的百年惊天之秘!

      他猛地拔出分金尺。尺身银芒敛去,磁针却依旧顽固地指向南方。齐锋撕下衣襟,草草裹住左手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将嵌入断骨的金戒残骸死死勒紧,仿佛勒住一个随时会爆开的毒瘤。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僵卧的铜甲尸和那尊死气沉沉的假鼎,再不犹豫,身影如受伤的孤狼,悄无声息地没入恭王府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京师的黑夜,吞没了他的身影。唯有手中那冰冷的分金尺,磁针如同嗅到宿命的猎犬,始终震颤着,顽固地指向南方——那黄河改道、惊涛拍岸的古战场。一场席卷五行、贯穿百年国殇的滔天巨浪,已在这假鼎尸变的磷火中,悄然掀起了第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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