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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明秋抱着那个印着巨大胡萝卜图案的保温袋,感受里面温热的胡萝卜戚风蛋糕正散发着甜蜜的、令人安心的香气,勉强压住了胃里因为紧张而翻腾的不适感。

      他站在地铁拥挤的人潮里,努力缩着肩膀,减少自己占据的空间,目光却像不受控制的小动物,滴溜溜地扫视着周围。

      在他眼中,这节铁皮罐头车厢,俨然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移动动物园。

      左边那位西装革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的大叔,头顶赫然蹲着一只毛发凌乱、龇着牙发出低低咆哮的博美犬虚影。那蓬松的尾巴因为拥挤和烦躁炸成了一个毛球,随着车厢的晃动一抖一抖。
      明秋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那“炸毛博美”真给自己一口。

      右前方座位上,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正对着手机屏幕嘟嘴自拍,她身后,一条蓬松却明显有些稀疏的狐狸尾巴虚影慵懒地摇晃着,尖尖的耳朵时不时机敏地转动一下,透着一股精心计算过的、略带疲惫的妩媚。

      明秋在心里默默给这位贴上了“掉毛期心机狐”的标签。

      “呜…呜…” 一声细微的呜咽钻进耳朵。

      明秋循声低头,在人群的腿缝间,他看到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半透明的小土狗虚影。

      它紧紧挨着一个背着巨大书包、低着头的小男孩。小男孩脸色苍白,手指用力绞着衣角,显然被拥挤的环境吓坏了。那只小土狗的耳朵耷拉着,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发出无助的呜咽。

      明秋的心瞬间揪了一下。
      他费力地在摇晃的车厢里稳住身体,从保温袋里摸索出一个小巧的、单独包装的胡萝卜纸杯蛋糕。
      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尽量避开周围人的视线,快速地将小蛋糕塞进了小男孩冰凉的手心里,同时对着那只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土狗虚影,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极快的微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怕,给你。”

      小男孩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散发着温暖甜香的小蛋糕,又看看眼前这个对他笑得有点傻气的陌生人。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明秋已经随着到站的人流,像一尾灵活的鱼,飞快地挤出了车门。

      小男孩只来得及捕捉到他消失在站台上的、印着胡萝卜图案的保温袋一角,还有那只有他能感觉到的、小土狗虚影似乎停止了颤抖,轻轻蹭了蹭他腿边的暖意。

      “明秋!第几次了?啊?第几次了!” 主管办公室的门板被拍得震天响,一个顶着浓烈炸毛博美犬虚影的中年男人,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明秋脸上,“跟客户沟通的重要会议!人家王总正讲到关键数据,你倒好,盯着人家的头顶,笑得像个二傻子!‘噗嗤’一声!明秋!你告诉我,王总头上是长花了还是长金条了?!啊?!”

      那只炸毛博美随着主管的咆哮,毛发更加怒张,对着明秋的方向狂吠,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但那气势足以让明秋缩了缩脖子。

      他能看到王总头上那只油光水滑、眼神睥睨的暹罗猫虚影,当时那猫正优雅地舔着爪子,结果王总讲到激动处,头顶的猫突然一个趔趄,差点从“王座”上摔下来,那滑稽的场面实在没忍住……
      但他能解释吗?说“经理,王总头上的猫摔了个屁股墩儿”?那大概就不是挨骂这么简单了。

      “对、对不起,刘主管,”明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保温袋的带子,“我……我走神了,下次一定注意!”
      他悄悄抬眼,看到主管头顶的博美犬虽然还在龇牙,但炸起的毛似乎稍稍平复了一点点?嗯,看来怒火值在下降。他赶紧补充:“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了!”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 炸毛博美又抖擞起来,“扣半天工资!再有一次,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出去!”

      明秋如蒙大赦,抱着他的胡萝卜保温袋,飞快地溜出了办公室。关门时,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主管气呼呼的嘟囔:“……这臭小子,眼神怪里怪气的……”

      回到自己那个靠角落、堆满了各种小盆栽的工位,明秋长长舒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保温袋,里面还剩最后两块胡萝卜戚风蛋糕。

      他拿出一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熟悉的香甜柔软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几分被骂的沮丧。他想了想,拿起另一块完整的蛋糕,走向护士站。

      护士长正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核对药品清单。她头顶盘踞着一只……嗯,怎么说呢,眼神锐利、毛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德国牧羊犬虚影,威严十足。明秋每次看到她都忍不住挺直腰板。

      “李、李护士长,”明秋把蛋糕放在干净的台面上,声音放得很轻,“今天做的胡萝卜蛋糕,多了块……您、您尝尝?” 他不敢说是特意留的。

      李护士长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明秋略显局促的脸,又落到那块金灿灿、点缀着胡萝卜粒的蛋糕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明秋如释重负,赶紧溜走。

      他没看到,当他转身后,李护士长拿起那块蛋糕,仔细看了看包装纸上那个手绘的、略显笨拙的胡萝卜笑脸图案,又抬眼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明秋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将蛋糕收进了自己的抽屉里,并未立刻品尝。

      推开诊室厚重的木门,一股清冽的消毒水混合着纸张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明秋身上那点蛋糕的甜香。

      这味道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诊室很大,光线明亮得有些过分,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冰冷而规整。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过的“咔哒”声。

      一张宽大整洁的实木办公桌后,坐着明秋的主治医生,任凭风。

      他穿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大褂,内里是挺括的深灰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专注,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修长的手指握着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周身弥漫着一种冷静到近乎疏离的气场,像一块被打磨得极其精密的寒冰。

      明秋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印着胡萝卜的保温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他偷偷抬眼,想看看任医生今天头顶是什么。

      咦?什么都没有?

      任凭风的头顶上方,空空如也。

      没有虚影,没有轮廓,只有灯光投下的一片干净的阴影。这在明秋的认知里,简直比看到哥斯拉还罕见!

      他忍不住用力眨了眨眼,又仔细盯着看——还是什么都没有。明秋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巨大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涌了上来:怎么会……有人没有拟态?这不符合他的世界观!难道任医生……不是人?或者……自己这次真的病入膏肓了?

      就在明秋脑子乱成一锅粥,几乎要把“任医生不是人”这个惊悚想法坐实时,任凭风放下了钢笔,抬起头。

      那目光透过镜片,精准地落在明秋脸上,冷静、锐利,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明秋感觉自己像被架在显微镜下的切片,无所遁形。

      “明秋。” 任凭风的声音低沉平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推了推眼镜,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明显翻动过多次的病历本,指尖点在上面某个位置。

      “你的‘幻视症状’,”他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目光锁住明秋有些慌乱的眼睛,“根据记录和我的观察,持续出现已经超过三年。频率高,细节丰富,且已严重干扰你的社交和工作功能。” 他翻过一页,上面似乎有明秋公司主管的反馈记录,“今天上午,在王总的重要会议上,再次因‘不可控的异常注视和发笑’引发客户不满。”

      明秋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到任凭风那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神,又蔫了下去,手指用力绞着保温袋的带子。

      “明秋,”任凭风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属于专业医生的冷静判断,“我理解你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毛茸茸世界’里可能获得某种心理慰藉。但现实是,你所描述的‘拟态动物’,根据现有所有生物学、社会学、以及历史学证据——尤其是联盟官方发布的《类哺乳智慧生物灭绝白皮书》——确认,它们所代表的智慧种族,在三十七年前就已经彻底灭绝于‘净焰行动’。没有任何幸存记录,也没有任何可靠证据表明其拟态能力能在人类个体上显现。”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有基于事实的冷酷陈述:“你看到的,不是世界的真相,而是你大脑皮层异常放电产生的顽固性幻视。这是一种需要严肃对待的精神障碍。”

      任凭风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病历本,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鉴于症状的顽固性和对你现实生活的破坏性影响,”他抬起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明秋,“我正式建议你,考虑住院,接受一个阶段的强化治疗,包括药物调控和必要的物理干预手段,以期更有效地控制症状。”

      “物理干预手段”几个字,像冰冷的针,扎进明秋的耳朵里。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抱着保温袋的手臂收紧,指节泛白。

      住院?电疗?那冰冷的仪器……他不敢想下去。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任医生,我……我没有病!我真的看见了!它们就在那里!它们是……” 他想说“它们是活的!有温度的!”,但在任凭风那绝对理性、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目光下,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化作一声带着绝望颤音的控诉: “是你们看不见!”

      任凭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那是一种对病患固执己见的、职业化的困扰。他拿起钢笔,准备在病历上写下新的评估和治疗建议。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击了明秋。

      视野猛地晃动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屏幕。他眼前任医生那张冷静严肃的脸庞似乎模糊了一瞬,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盖过了挂钟的滴答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紧接着是滚烫的热流反扑而上,冰火两重天让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唔……” 明秋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手中的胡萝卜保温袋“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额头,指尖触碰到皮肤,一片滚烫。眼前阵阵发黑,任凭风的身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晃动。

      “明秋?” 任凭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放下笔,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快步走过来,职业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去观察病人的状态。

      明秋已经无法回答。剧烈的头痛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席卷而来,他蜷缩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发抖,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恍惚间似乎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动?痒痒的?他想伸手去摸,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任凭风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半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测试温度。就在他的目光扫过明秋头顶的瞬间——
      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双永远冷静、锐利、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死死地盯在明秋柔软的黑发之间,瞳孔因为极度震惊而骤然收缩。

      就在明秋的头顶,那浓密的黑发之中,毫无征兆地、极其突兀地……支棱起了一小撮!

      那绝不是头发的自然翘起。

      在明亮的无影灯下,那突兀出现的一小撮,覆盖着极其短小、却异常清晰的、纯白色的……绒毛?

      柔软,稚嫩,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弧度,像某种刚刚冒头的……幼嫩器官的尖端。

      任凭风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指悬停在明秋滚烫的额头上方几厘米处,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脸上职业性的冷静和理性,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被一种近乎荒谬的、颠覆认知的惊骇所取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明秋痛苦的、细微的喘息声,在寂静得可怕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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