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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谥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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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行阑扣上手中的书卷,新书第一次翻看时,纸页会被压出弧度。
裴廷归看到翻阅的痕迹,胸口像有一团火烧了起来,他给亲兵使了个眼色,燕行阑便被拖起来,硬生生推到外面。
这些士兵还算客气,但他们显然对自己的力道毫无所知,以至于他踉跄两步,差点摔了。
眼下这情形,燕行阑已觉出不对来。
“这院子……”
“这院子干净,不接待生人。”
燕行阑眼皮一跳,见裴廷归眸中暗光涌动,口中说的是‘生人’,可表情分明是在说‘这院子不接待脏东西’。
他孤零零的站在院子里,被风吹得打了个寒战。
周围士兵的目光带着审视和猜忌,在火光下,他手脚上的铁链浅浅反光,莫名的,燕行阑觉得自己像被官兵擒获的小偷,心中油然升起一股难堪。
可今日事,终究是他唐突。
“是谁将他安置到此处,滚出来!”
燕行阑眉头一皱,见他有要迁怒别人的样子,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对不住,我不是……”
“对不住?”裴廷归一说话,仿佛将情绪撕开一道口子,可胸腔里是空的,血都干了。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骤然重温活过来的感受,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那人不是燕行阑,而是他从南平城带回来的那个低贱的、别有用心的男宠!
裴廷归曾无数次幻想过那人住进来时的样子,他或许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匾额是空的,会有提笔的欲望,又或看到墙上的小花,会记起跟他家乡种得一模一样,还有那盏青铜鹤灯,他一定很喜欢,因为裴廷归看到他那日在街市上盯了许久,最终也没买下,就算这些都不够合心意,至少他会心仪这间书室,看到有趣的孤本,会用手拂过带着木香的书架,他会在窗前看书,累了就靠在那闭目养神。
于裴廷归而言,这座小院一座无人知晓的‘空中楼阁’,里面一事一物,都是在无数个求而不得的夜晚里,偷偷珍藏起来的。
每一盏灯、每一本书,都是他苦苦掩饰的心意和期待被看到的思念,可如今,这份礼物没有送到正主手里,且永远都不再有送出的机会,却被一个不知从哪来的赝品给拆了!
这不是鸠占鹊巢是什么?
难以言喻的不平塞满胸口,简直连杀人的心都有!
裴廷归的表情因为极度克制而有几分扭曲:“看来我在马车里说的话,被你忘得一干二净。”
燕行阑心中虽些许不快,但也认自己轻率,况且能看出来的是,这院子对裴廷归而言非同一般,于是主动走出去。
“站住,本王让你走了么?”
亲兵瞬间压住燕行阑的肩膀,按着他,似乎想让他跪着。
可燕行阑这辈子没有被强逼着屈膝的时候,他面色冷下来,腰都没弯一下,随着骨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音,燕行阑的手臂竟被硬生生拽脱臼了,疼痛从骨缝里蔓延出来,他闷哼一声,任由冷汗涔涔而下,他面色却分毫未变,只看着裴廷归。
这番动作,已然将陈伯都给惊动了。
王爷归家,府中可用之人又不多,办差途中的文书、卷宗、账目都要一一理好,些许手信虽是亲兵置办的,也要入府库,更别提还有同僚闻讯递帖的、送礼的,还要安置士兵、马车、随行衣物等等,自然忙不过来。
陈伯走到小院门口,看见这阵势便觉不好,这里平日里都是锁着的,因听说王爷多么宠爱这男宠,他担心平白嘱咐会让人多心,才疏忽了,没想闹出乱子。
“是老奴忘记提醒,以为院子锁着,才……”
“本王不管原因为何,这院子以后上锁也罢,找人守着也罢,再遭一次贼,所有人都领罚。”
燕行阑闻言面色不霁,眉眼俱显冷情:“贼?”
裴廷归一字一顿道:“不请自入,是为贼。”
燕行阑被他气得胸口直疼,忍不住咳嗽两声,冷笑:“我这个‘贼’可是王爷自己领进门的,且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他看着裴廷归,隐晦的提醒,摄政王豢养男宠一事早已传遍京城,这其中是谁在推波助澜,彼此都清楚,获利的可不是他一个。
“领进门,你也配!”
燕行阑抿了抿唇,声音里带着忍痛的颤音,又被他用几个呼吸强行压下:“昨日之前,不配,因为我是攀附王爷的阶下囚,今日之后,王爷自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这是以功换利,非以贱事贵,配不配,王爷自己心里清楚。”
昨日之前,皇帝不知晓,他就是可以随便丢弃的囚犯,今日之后,满朝皆知,棋局落子,由不得他说不。
“什么以功换利,偌大的王府,暴毙个人又何妨?”
“听这意思,是要杀我?”
裴廷归凝眉冷视,却看到战俘面上似有质疑,冷淡嘲讽之意甚足,可眼尾又有点红,映着火光,瞳色浅而亮,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看到,心中微末刺痛,可这刺痛再一次让他清醒的意识到,对方仅凭这份相似,就有拿捏他的资本。
燕行阑一条手臂已没了知觉:“死一个人容易,毁一局棋,你还能撑得到收官么。”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今日在朝堂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牵扯甚广。
裴廷归看着他,燕行阑也不肯示弱,两人僵持在那。
陈伯也颤颤巍巍地跪下:“一切都怪老奴没有安置妥当。”
这番唇枪舌战下来,不仅陈伯,旁边士兵也暗自惊心,他们刚开始还看不起燕行阑,此时起了微妙的敬意,毕竟王爷自军中起便是说一不二,进京后,官职只升不降,如今位极人臣,普通百姓见而不跪已是死罪,哪敢还嘴啊?
无论是战俘还是男宠,能做到如此,也算天底下独一份儿。
裴廷归看了眼陈伯,又看眼一直无意蛊惑着自己的战俘,以及他此刻冷峭的表情,不可否认的是,这人不刻意逢迎的时候,会带给人更多难以描述的熟悉感,这感觉几乎凝成针,一下一下地戳着裴廷归的心口。
裴廷归终究无意杀人,兀自沉了片刻,才道:“你最好是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燕行阑念及此事因自己而起,更不好连累别人一起遭殃,况且他自有别的目的,终应道:“自然。”
裴廷归:“以后这个院子……”
“我必不会再踏入半步。”
两人各自退让,这场风波才平息。
陈伯亲自送燕行阑回去,等点上灯,才发现他鬓角已经全湿,掀开衣袖,才发现手臂肿了老高,于是赶紧叫人来看。
燕行阑靠在床上,在没人看见的时候终于能松下一口气,他的呼吸因为疼痛而稍许加快,只觉得自己十分狼狈,他找来一块干净的白布,绕过手臂,试图将脱臼的手臂复位,只是连这样一件简单的事都无法做到。
他苦笑一声,想起军医也不是第一次瞻仰他的惨状了,干脆放弃,等着人来帮自己。
裴廷归一直在院子里,将所有的东西擦上一遍,将书册小心翼翼的压平整,忙完一切后,照例去书房歇着,却整晚没睡着,只因一闭眼,就是那赝品意图与心中那人重叠的样子,令人心烦意乱。
第二日,他顶着眼底的乌青上朝,让同僚们看到,还以为摄政王是担心陛下责罚才没休息好。
早朝上,先谈的还是为叛军战俘请旨一事。
朝中武将大都同意抚降,理由是可以安抚诸军,借才补用,而不同意放过战俘的,以叛军有罪,反复无常,不宜养虎为患为由,主杀。
皇帝多次过问裴廷归的意见,他都装哑巴,只因‘借才补用’四个字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然就是把持军权,意图不轨。
最终,陛下只能以‘诛之则失仁,宥之则失威,宜缓图之’拖着,转而议起另一件事。
皇帝要给已故的燕相谥‘文正’二字,赐陪陵。
裴廷归慢悠悠地瞥了旁边一眼。
礼部侍郎当即跳出来反对:“所谓文正,暗含‘道德博文,靖共其位’之意,此乃文臣的最高殊荣,诚然,燕相为先帝太成三十四年探花郎,文章清贵,也曾为太子师,可他故去时年仅二十六,虽有改制科举,禁五石散,辅佐陛下等功,亦破了大梁自开国以来不杀文臣之惯例,更有屠戮世家,抚降不力的罪过,如此功过相抵,是否当得起‘文正’二字,还需细细商议。”
皇帝喜怒不形于色,注视着大殿。
“裴卿觉得呢?”
这回裴廷归没和稀泥,声音沉稳:“燕相,既非懿戚宗臣,又未立开国救世之功,不仅当不得‘文正’二字,亦不该赐陪陵。”
“哦?朕记得,裴卿是燕相亲手点的武状元,如今怎如仇人一般。”
此话一出,有几位站队裴廷归的文官脸色变了。
学生议论弹劾老师,无论何时都会受人诟病。
那年是改制科举后,第一次点选,燕行阑任主考官。
裴廷归初入官场,没看出微服出巡的陛下,待考评结束后,便直直朝主考官的方向走去。
他并不知道燕行阑旁边的年轻人就是皇帝,只听对方说:“看来他对燕大人很是推崇啊。”
裴廷归心跳的很厉害,因为他就是为了这个人而来。
却见燕行阑笑了笑:“可我不喜欢这么莽撞的年轻人。”
裴廷归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说什么,可人已经走了。
他被点了殿元,却被主考官不喜。
听说授阶铨选时,陛下曾问过燕行阑,该给自己什么官职?
裴廷归作为武科殿元,按常理,应该入龙骧卫或殿前司,但他却被贬到边关当一名火头军,裴廷归不介意自己在哪里,做什么,反正都是报效朝廷,他更介意的是,燕行阑为什么如此厌恶他?
那几年风餐露宿,别人不愿意做的事,他都抢着去做,当过先锋,做过斥候,偷偷潜入过敌营烧毁粮草,九死一生,靠着军功一步一步爬回京城,却因为一份主张扩军的奏折,险些被杀。
燕行阑在朝堂上问了几个问题:“国库空虚,扩军必会加重百姓赋税,到时无人事农,陷入‘日以削消,凶其自掏’的不良循环该如何?急剧招兵,如何保证这些人是符合年岁的良民,丁户数量早有定数,兵政积弊、老弱充斥不是问题吗?若几年内没有战事,朝廷养不起兵,难道这些人进山当土匪去?需知自古将帅深入虏庭,未有用人三五十万者,这到底是为了公事,还是拥兵自保,邀功请赏?”
裴廷归提出扩军,自有他的道理,坚持己见。
燕行阑便上奏陛下,要斩他。
裴廷归记得,自己藏在官袍下的手都在抖,那是他第一次当庭反驳燕行阑,问他之所以拿出这副‘兵权属人必贻患’之论,是不是担心分宠,所以才打压武官?又或早习惯了结党固位,所以一听增兵,便忧其权重,以‘防骄’为名,行‘弱兵’之实?
燕行阑被他气得两天没吃下饭。
自那以后,两人的政见便没一致过。
皇帝打断裴廷归的沉思,又问:“不陪陵,当如何?”
“该赐其薄棺一口,送归故里。”说完,裴廷归不紧不慢地跪下:“既然棺椁是臣迎回来的,臣也愿再送燕相一程,护送他……回归故里。”
皇帝先是不语,久久的看着这位新晋权臣:“裴卿与燕相向来不和,满朝皆知,怎么如今这样殷切,若非朕知晓诸卿为人,都要怀疑你是想鞭尸了。”顿了顿,又言:“追赠谥号是国事,陪陵,乃朕之家事,摄政王有心管朕之家事,何不操心操心自己?”
听这话,是要责难他从南平城带回一名战俘当男宠之事。
“不如朕为你赐一门好亲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摄政王理应顺着台阶下,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他居然寸步不让,只说自己早有心上人,今生宁愿独守空宅,也不愿意娶旁人。
皇帝的面子比天大,当下将折子扔到一旁,问:“若是,他已死了呢?”
裴廷归不卑不亢:“彼之安息冢,我之长生殿。”
众臣以为他说的是那战俘,没听出皇帝‘让他死’和‘已死’的区别。
君臣二人好歹没吵起来,却也不欢而散。
皇帝冷下脸,以摄政王私自处置战俘,收养男宠为由,让他回家闭门思过。
这便是停了他的早朝。
支持裴廷归的朝臣当场就要反对,被摄政王淡淡一眼扫在原地,那人惊觉,或许与陛下争吵,也在王爷的预料之中。
这正是裴廷归希望的结果。
与陛下争粮一事,不能落在争上,而要让。
下朝后,林竑瞧准机会,走到裴廷归身边。
“下官见过王爷,前日小儿怀深已经归家,还未谢过王爷多番照拂。”
裴廷归步速不快,掠过来一眼,只见林竑弯着腰,带着笑,面上没有半分不平之意。
“林大人好定性。”
说的像是今日抚降一事,又像林怀深被断指一事。
林竑知道,这是在责怪他今日在朝中缄默,也是告诫他,不要纵子过度。
可那毕竟是他的嫡子,当年因燕行阑禁五石散之事,林怀深被当街斩断一指,按大梁律,凡举人被废疾者,诸州不得解送,礼部不授牒,林怀深因为这事不能入朝,他能不恨么,可燕相便罢了,如今连一个阶下囚都能再断他儿子一指,实在说不过去。
“这件事王爷也知道的,朝上吵得再凶,终究还是要抚降,问题不在于杀或不杀,而是在于‘粮’之一字上。”他略含着肩膀,一副做小伏低之态:“其实,军粮除了朝中派给外,还可通过民屯、和籴、捐赠等法,下官愿为王爷尽绵薄之力。”
于这一点上,连裴廷归也不得不佩服林竑的能屈能伸,想必林怀深回家后,没少哭诉,可林竑面上看不出一点怨怼。
“林大人有话直说便是。”
林竑眸子闪了闪,并未直接开口要升官,只道:“下官跟着王爷,自然不图别的,王爷好了,下官自然也跟着升天,只一样,犬子对那战俘一见倾心,不如王爷可否割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