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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院 ...

  •   燕行阑其实没有完全清醒,但还是知道疼的,一张口,嗓子吞刀片似的疼:“你放手。”

      裴廷归的心跳很快,死死抓着人,苍白的手腕上本没有血色,硬是被他拧出点来。

      燕行阑的意识渐渐回笼。

      他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车不大,空间显得逼仄,又点着暖炉,任何气味都会被无限放大。
      燕行阑的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沉香打底,细品之后,便会被松枝的清劲勾去,同那帕子上的味道一样,是很好闻的松木冷香,忽然,他胸口发痛,竟又有了毒发之感。

      “咳、唔……咳咳!”

      燕行阑胸口急剧起伏,像要将自己掏空了一样咳嗽起来,衣袖下,他死死攥住自己的手,将涌上喉咙的血腥味强压下去,一时惊疑不定。

      难道他身上中的毒真和裴廷归有关?

      引动毒发的东西似乎是香料,只是不知是哪一味?

      说来也怪,燕行阑自醒来后,隐约觉得中毒一事与裴廷归脱不开干系,但又打从心底里没觉得对方真要杀他,可此时,却有种怅然之感,昔日在朝中,他虽处处压制裴廷归,到底也是费心提拔过的,若他真想杀自己……

      燕行阑怔了怔,居然有种无可奈何之感。

      马车走着山路,摇摇晃晃,裴廷归却不肯放弃,又问一次:“你刚才,叫我什么!”

      燕行阑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咳喘,眼尾被疼痛带来的泪水熏到模糊,他心下惊疑不定,面色越发暧昧温情:“我自然叫你……裴郎。”

      裴廷归执拗的不肯放松力道,他直勾勾看过来时,几乎和梦中人重叠,却多出几分不敢不信,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燕行阑有种贼喊捉贼之感,哭笑不得之余,生出几分报复逗弄的心思,于是趁着对方尚怔忪时,欺到了他身上,用手臂环过对方脖颈,借着贴近的姿势悄悄掩住鼻子,在他耳旁呢喃:“裴郎不是同别人说,要死在我这个男宠身上么?自然叫的亲热些。”

      裴廷归闻言,痴痴看了片刻,又被这直白到有些露骨的勾引惊醒。

      一股强烈的失落感和怒意席卷而来,好像雪夜醒来,看到院中洁白无瑕的地面被人踩了一溜脏。

      裴廷归一把掐住这战俘的脖子,用力将人掼到车壁上;“不要随便碰我,还有,无论是刀还是男宠,本王都喜欢听话一些的。”

      燕行阑吃痛,急促地‘呃’了一声,他在窒息里微微张开口,很快,嘴唇发白发干,整个人紧绷到有些发僵,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命丧当场时,裴廷归终于松开手,他垂着眸,令人看不清其中情绪,可那手抖得厉害,仿佛不是他掐着别人,而是别人在轻薄他。

      燕行阑伏在榻上,他手指插/进茅草中,攥得很紧,咳嗽一声哑过一声,让人听着就难受。

      裴廷归面色阴晴不定,就听有人隔帘喊了声:“王爷。”

      是秦术,他来禀报粮草耗折的数量,说完便准备退下。

      “老秦。”裴廷归叫住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丢过去,什么都没说。

      秦术却认出,这是最好的外伤药,他便知道王爷没怪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臊得慌:“这,我哪敢用这个,王爷,战俘营的事,是我惹的麻烦,那些叛军虽有错,却也是依令行事,都是爹生娘养,日后充了别的营,大家都是为朝廷效力,是不是个好兵,不由我老秦说了算,但不该克扣人家,王爷罚得对!”

      这话够直,但对于秦术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有水平,一听便知是受人指点。

      裴廷归的悬了片刻,又再次伸出去拍拍秦术的肩膀:“明白就好,本王将你从靖边营里带出来,不是让你在京中躲懒,也不是让你去南平城混日子的,方善同和周禀之比你早投军,正赶上边关告急,立了军功,唯独你老秦,错过那波时机,空有一身本领无处施展,凭什么有人能做一方守将,而你却只能屈居人下,守着几车粮草过日子?”

      秦术被说中心思,有点急:“王爷,我……”

      “行伍之人,功名应向马上取,你若不这么想才是真废了,可是秦术,你不该借着叛军战俘的命,去立靖边营的威,三虱食彘,盯的不过眼前那一盘肉,难道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你才能让营下的兄弟心甘情愿跟着你出生入死?又或者,你明知这批战俘要充永州军,所以特意给方善同找点事情做?”

      秦术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觉得自己并非这么想,可又好似被窥破了念头,一时又羞又愧,自己后怕起来,差一点,他就把路给走歪了。

      “属下知错。”

      秦术低着头,几乎没脸再忝居副将之位,他手指动了动,想去解牌符,却听到一声轻笑。

      燕行阑还是那句话:“恭喜秦副将。”

      秦术愣愣看过来。

      裴廷归才道:“去吧,下次再回南平城,记得今日的话。”

      秦术明白,有这话,王爷确是要用自己,可他不像原先那般浮躁,郑重抱拳。

      裴廷归目光还在,燕行阑便也任他打量,他用手去摸脖颈,觉得疼,便知上面是一片青紫。

      “宽猛相济,恩威并施,王爷好心思。”

      “煽动战俘,笼络人心,你也不错。”

      燕行阑没点破他明知林怀深和秦术心性,放任二人只为雪中送炭,就像裴廷归也并不戳穿,他明明心机颇深,却故意留在战俘营引起自己的注意,又通过激怒别人的方式试探底线。

      他喜欢这份心照不宣,也喜欢这样的边界感,于是掠过话题,按住衣领,展览起自己的淤伤:“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王爷什么时候喂我甜枣吃?”

      裴廷归没说什么,掀帘离开。

      车外的风雪吹散了燕行阑肩头的发,没过一会,军医便拎着药箱过来。

      燕行阑笑笑,再透过窗去找那身影,已经不见。

      自此一路无话。

      按常理,三品以上的官员回京,该先去府衙销差,但如今议事堂没了,摄政王这尊位,无处可销。

      卫歧川遥遥望向京城,问:“再有两日便能进京,可要属下先行回府安置那人,找个别院先避避风头?”

      裴廷归斜睨他:“本王从不养外室。”

      孟自清马术不精,慢了些许才赶上来,笑着说:“小卫啊,不必担心,王爷此举就是要让人知道。”

      卫歧川稍一思索:“您是怕……那位。”

      那位,自然指的是皇帝陛下。

      裴廷归手指转紧马绳,语气也并不在意:“做人么,总要有些把柄,不贪财就要好色,不会赌,便要爱些别的,咱们这位陛下年纪虽小,最明白怎么拿捏人,那才是他教出的好学生。”

      摄政王抵京那日,皇帝遣百官出城相迎,给足他脸面,裴廷归投桃报李,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宫中觐见,耐人寻味的是,他连门都没能踏进去。

      陈伯是王府的管家,得到信后便等在门口,等来了轿中的燕行阑。

      甫一见面,觉得他面善。

      “我姓苏。”燕行阑先开口说。

      “哎。”陈伯应声:“苏公子,小卫已经先派人传……您上哪去?”

      燕行阑从前来过几次裴府,如今的摄政王府只换了牌匾,他下意识便要进门。

      陈伯却站在角门等他。

      “对不住,是我没见过世面,没想到这王府居然好几个门呢。”

      世家大族纳妾只能走偏门,更何况他只是一介男宠。

      燕行阑心中有几分落差,不过只是笑笑,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般,按规矩从小门往里钻。

      “咱们府上人丁稀少,除了王爷,也没有其他正经主子。”

      陈伯将他带到一处干净的院落前,看着中规中矩,并无苛待:“您先在此安置,若觉得闷,也尽可随处走走,只是正院和书房不要去。”

      书房重地,估计放了好些朝中奏折,燕行阑点点头,表示理解,就算他想知道什么,也不必急于一时。

      院中没安排贴身伺候的人,午膳时来过一个颇为脸熟的小丫头,看着年岁不大,对他有几分好奇,并未多言,只上了饭菜便匆匆走了。

      燕行阑每次来府上议事,都走前厅,从没见过裴府后宅是何模样,他想趁着裴廷归没回府先去逛逛,最好能将府中格局默记于心,说不定日后有用。

      他出了院门,随意走动,中途见过几个忙着搬运行李的士兵,除此之外,只有几个洒扫粗仆在庭院中做事,陈伯说府中人丁稀少,原来不是一句客气,堂堂大梁摄政王,府中除正院和书房以外,无人把守,更无人侍候,从内到外都透露着一股光棍感,这寒酸样连自己这个政敌见了都替他心酸。

      燕行阑摇摇头,不知不觉过了掇山清池,来到一处独门小院,打眼看着就与别处不同。

      这院子入户是两扇双开的乌木窄门,未题匾额,门栓在旁挂着,没锁。

      他推门进去,只见墙是深碧色,比朱垣更显清俊,墙体不高不矮,隐蔽之余又不会阻隔外面的云影天光,墙头不覆瓦,只铺一层浅碧的薜荔,外围爬着木香藤蔓,隐约能看到团簇的小白花,风一过,便有淡香萦绕。

      脚下是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院中没养花草,只有一棵很高的梧桐树,很有气节的立在那,树下铺着一张老榆木案,并青铜鹤灯,日光斜照时,鹤影并雕窗外藏的竹影交织摇曳,燕行阑觉得这灯眼熟,好像他看过一盏分毫不差的,可惜正值先帝丧期,不好买来赏玩,生生错过了。

      庭院和房间中间,用多折格栅门隔开,门的上半部分是碎琉璃拼就,保暖又明亮,折门合上时像隔着一层薄雾看景,全开时打通庭院,且书房和卧房是连檐通堂。

      燕行阑走不动道了,他一眼看到书架上有几册孤本,都是他求而不得的……

      他自己原来住的是先帝赐的宅子,改动改动摆设可以,要想拆掉重建,想都不用想,不像这个院子。

      仔细一看,竟然是按照他心头好长出来的,简直无一处不喜爱。

      不知不觉间,他走进书房,拾起一册书,很快看了进去。

      这院子能看到的地方既有野趣,兼具古雅,房间的墙面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竟然很暖和,燕行阑并不觉得冷,不知不觉就睡过去。

      墙影偏斜,天色渐渐暗下去。

      燕行阑丝毫不知,只是被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裴廷归一进院子,就看到有人伏在桌上,他侧着脸,未散尽的天光潲过窗棂,将肤色映照得如冷玉一般,一只手搭在桌上,手腕随素袖轻轻垂着,那样安静,和旁边的书卷气融为一体。

      裴廷归脚步骤停,呼吸错了一瞬,脑海中疯狂涌出‘是他回来了’的念头,几乎下意识就要喊出名字。

      却被锒铛铁链声扰乱。

      裴廷归所有的念想瞬间崩塌,那些如书卷般美好的希冀和幻想,如同被扯碎的残纸般纷纷落下。

      燕行阑揉揉眼睛,只看到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个亲兵手持火把,将小院团团围住,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裴廷归脸色阴沉:“谁许你到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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