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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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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廷归闭了眼,强行压下胸腔里骤然翻涌而出的怅然和触动。
种种念想,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至极。
如果燕行阑还活着,只会疑他、憎他、防他,独独不会勾引他。
裴廷归指尖因用力攥紧而泛白,他抬手,捏住战俘的手腕,用上点力度,叫人推开:“是你喜欢,还是背后调教你的人,告诉你该喜欢?”
燕行阑晃了晃,受伤势牵引,忍不住咳嗽起来:“误会……”
“误会。”裴廷归意味不明地咬字,刀柄往战俘的伤口上冷硬一搭,用力时,有新鲜血液从鞭痕里冒出来,顺着那只纤瘦苍白的手臂往下落。
这些年,曾有无数人试图给他‘送礼’,爬床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图,其中有试探,也有攀附,装的时间长了,难免被猜出几分喜好来。
裴廷归以前不在意,很难说是不是抱有几分任人窥探,希望那人能发现什么的企盼,可如今……
他前脚刚到南平城,后脚就出现了这样‘合心意’的货色。
战俘的脸色渐渐发白。
裴廷归毫无怜惜:“你是战俘里容色最盛的,怎么,那些见人就上的士兵瞎了眼,去脏别人,偏偏放过你?”
燕行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些战俘大多衣不蔽体,身上或青或紫的淤痕分外惹眼,没几分本事,是不可能干干净净站在这的。
原来如此,这人果然心思细密。
燕行阑定定地和裴廷归对视,目光顺着他深邃的眉眼,到英挺的鼻梁,再到锋利的下颌线,和以前记忆里的人一一比较。
他终于发现,他在议事堂里那个权衡有度,礼数周全,沉静内敛的好下属,多半是装出来的。
燕行阑想了想:“或许,是要将最好的留给王爷。”
裴廷归没理会他的假意温顺,只从袖中摸出一方锦帕,仔仔细细擦干净剑柄上的血迹,用完后直接丢在脚下,嫌脏似的:“下次,编好一些。”
说完,踩了过去。
燕行阑望着他的背影,唇动了动,想不起上次被人嫌是什么时候,只暗暗给他记了一笔。
说话的功夫,一队犯兵被带上来,他们个个被麻绳反绑。
燕行阑打眼看去,只见那个被他刺穿手心的人也赫然在列。
“禀王爷,共擒下不守军纪、淫掳战俘的犯兵三十一人。”
裴廷归坐进主位,接过叛军和战俘名册,随手翻过:“上次永州报上来的叛军人数足有万计,这里为何只剩七千?”
副将站出来:“禀王爷,咱们从靖边营带来的辎重有限。”
靖边营驻守在西北边防,裴廷归调职回京后,本不可动用一兵一卒,只因近日平叛,才有所宽限。
朝廷拨粮皆有定例,谁也没想到燕行阑会死在南平城,将抚降之事拖了又拖。
叛军足足饿死了四五千人。
裴廷归:“下去领罚。”
那副将似还想辩,旁边有人道:“秦副将,请。”
秦术盯了一眼只会寻欢作乐的朝廷官员,又扫过一众战俘,才跟下去。
裴廷归到了南平城,先罚的是自己人,已将一出戏拉开帷幕。
只见方才还在喊打喊杀的林公子,此刻默不做声地苟在一边,别说他,就是三品知州、四品漕司,也只配站着。
裴廷归轻轻蹭掉沾在虎口上的血,没抬眼,问的是战俘:“这些人里,可有曾欺辱过你们的?”
他的声音并不刻意居高,甚至可以说平和,可人坐在那里,战俘不敢抬头,他们只觉得椅子里坐的不是摄政王,而是盯梢的猛禽,饱腹的狮子,眼下没杀人,只是不饿,绝非温文无害。
没人猜得透这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在想什么。
裴廷归说:“本王给你们一个机会,自己动手,杀了他们。”
战俘们面面相觑,民杀官,俘杀兵,任谁都不敢。
别人不解其意,只有燕行阑知道,此举意在震慑,也是安抚,可戏台搭好,却没人敢接。
最终只有由裴廷归的手下,同样是武科出身的卫歧川来帮腔造势,这法子不够妙。
因为自己人出面,便成了自导自演,情节未免牵强附会。
裴廷归不出声是在等,等一个够聪明的人跳出来,为他所有,燕行阑的目光从那些官员面上拂过,永州知州,胆小怕事,多年来被叛王赵祜压得喘不上气,骨头是软的,漕司司户参军,不愿接收抚降叛军,只因七千兵马都是吃饭的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大公子就更不必说了,他砍掉的不是手指,而是脊梁骨,如今只剩商人皮,不中用。
“有何不敢?”
燕行阑忽然开口。
裴廷归指腹一顿,抬眸望来,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商品,充满了审视和估量。
审视他是否别有用心,估量他到底价值几何?
燕行阑不躲,任他用目光搜刮,只在接触上时,微微一笑。
裴廷归的神色晦暗不明,沉默过后,微微颔首:“过来。”
他走了过去,速度并不快,因为重伤,身后拖着一条浅浅的血痕。
裴廷归垂眸看着阶下的刀:“捡起来。”
燕行阑一只手攥着自己垂下的手臂,捂住血痕,没动,噙着笑意看向裴廷归腰间,那里那把带有虎贲纹刻的佩刀。
——要杀人,可以,但他只用裴廷归的那把,相应的,被当成靶子也无所谓,但还需要一个位置,一个离摄政王权势很近的位置。
两人的目光在安静中分开。
裴廷归说:“很好。”
虽然说着很好,但语气分明是‘该死’。
这别扭样子跟从前在议事堂里受人欺负的那位,并没有多大分别,燕行阑心中一软,觉得他怪可爱的,于是露出很愉悦的揶揄表情。
裴廷归一愣。
燕行阑已经走到他脸上,一手撑在梨花椅的木扶手上,倾身过去,从其他人的角度看,像是整个人嵌入了摄政王的怀抱,他浑身是血,贴在一身漆黑的王袍上,像将军身上的勋绶。
裴廷归侧头,只看到白皙的下巴上沾着血迹。
燕行阑用只比呼吸重一点的声音说:“王爷的身体比嘴巴诚实,我愿意当你的刀,不过,要收利息。”
裴廷归看着战俘眼尾流露出的算计与笃定,又生出某种熟悉感,心下微动,开口时,战俘的发梢也一动:“不让本王满意,便是砍头息。”
燕行阑笑笑,用行动回答他。
裴廷归的手本虚搭在自己的刀上,燕行阑摸过去,贴着冰冷的鞘和温热的手掌钻进去,若不知情的人见了,会以为摄政王的手正温柔的覆在雪白的手背上。
下一刻,刀离鞘。
燕行阑食指尖划过腿侧,只微妙停了一息,像误触,又十足故意。
裴廷归危险的眯起眼睛,本能地去制止,却捞了个空,那战俘似早知他会如此,像游鱼般曳走了。
燕行阑拖着刀离去,并不看身后,只道:“如今叛军已破,赵祜就擒,其麾下多为南平良民,皆遭强征入伍,非本心附逆。请诸位睁眼看看,如今南平户内,几亡其半,人肉之价,贱于犬豕,要说有错,一半在叛王,一半,在南平治军不严。”[1]
这些话不能由裴廷归来说,说了,便是借抚降之事煽动叛党。
他音量不高,却足以传遍整个院落:“各位沦为战俘,被拘禁多日,眼见身边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可他们都是因为有罪而死吗?这其中有多少人同你们一样,曾是良民?南平城守军烧杀抢掠,奸/淫战俘,你们却因惧怕兵将,不敢操戈,可你们身为人子、人父、人夫,尚遭此辱,何况老弱妇孺?”
燕行阑最先盯上的是那个被刺穿手掌的士兵。
那人微微颤抖着,往其他人身后躲,眼中满是惊恐。
燕行阑走到他面前,双手扬刀,快准狠地落下,随着‘噗嗤’一声,士兵从左肩到颈部,豁开了一个口子!
热血喷溅,洒在燕行阑的脸上,血珠顺着他的眉骨和下巴缓缓滑落。
极致的冷淡和妖冶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如泼红的名瓷,残忍又惹眼,这场面动人心魄,可落在战俘眼中,如同修罗。
其余战俘仍不敢动。
只听那声音飘散在血腥味里。
“狗见了肉,必会因为贪婪而争抢,放过这些兵,他们便会记恨你们,今日不杀,马前悬人头,马后载的便是诸位的妻女儿郎,敢问,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完,又砍下一刀!
他受伤没力,刀卡在喉颈间,硬是没断,直被来回锉锯两下,头颅才在渗人的摩擦声中落地。
惨叫声冲天而起,又戛然而止。
战俘们看到血,看到死去的士兵尸身,心中只觉快慰,同时,他们也看到了摄政王的默许。
燕行阑眯眼,避过从眉骨淌到眼尾的血痕,说:“随我杀尽犯兵。”
浓烈色彩和情绪是可以感染他人的。
人群中,有一个离燕行阑很近的战俘,默默挣扎起来,按照朝廷规定,百姓事农,独户独子免役,妻子有孕可缓征一年,可他不仅被强征,妻子也被收到军营中缝补浆洗,两人在叛王赵祜的手下没死,好不容易活下来,已经快要团聚了,却被这些守城犯兵作践,他被带来这腌臜地供人赏玩,身怀六甲的妻子被侵犯至死。
他还记得自己剖开妻子凉掉的尸体,将足月的死婴取出来时的感觉。
积压已久的愤怒终于冲破了恐惧,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反正都是贱命一条!
他慢慢捡起刀,砍杀了一个士兵,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恨意和怒意蔓延开来,像是被踩碎的野草中,蓬勃出带着血的新芽。
这效果,比预计的好上太多。
裴廷归看着场中,几不可查的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