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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朱砂篇(中上) ...

  •   雾锁岷江,却锁不住淘滩道上急促的足音。

      杨戬扛着铁锸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身后的堰工们屏息跟随,草鞋在岩石上留下清晰的泥印。

      每隔百步,他们便将一把铜钱投入江中,清脆声响在峡谷间回荡。

      “二郎,崖上有眼睛。”独臂老赵低声道,目光扫向高处。

      杨戬没有回头,只是提起铁锸敲击,身后的堰工们立即会意,迅速分成三队散开。

      有人故意踢翻装满鹅卵石的竹篓,露出里面半件囚衣;有人扯着嗓子喊:"快!往飞沙堰跑!"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更远处,几个渔夫打扮的人悄悄挪动了江边的浮标,水流的方向顿时改变,为采砂船开辟出一条隐秘的航道。

      而杨戬这边,他掀开伪装成岁修材料的桐油布,铁闸的寒光刺入眼中。上面刻着“节镇两河”,闸槽里还淌着新鲜的桐油。

      “好个断龙闸...”

      这机关新得发亮,却仿着秦漢古制。当真是荒谬,先辈铸铁牛镇水,今人竟造闸断流。铁锸被插入机关齿轮后,杨戬化出三尖刀劈断主链,冷笑道:“这江山,原是被一根根铁链锁卖的。”

      随后身形一闪,隐入岩缝。这些石壁上步满了水痕,是他沉江前亲手刻的汛期标记,每一道都记录着一次洪峰的肆虐。

      “你这神,当得真亏。”

      李寻欢的话在他耳边回荡。

      杨戬闭了闭眼,再睁开,眸中已无半分动摇。

      片刻后,远处流放队藏身的采砂船在在雾中一闪,悄然离开,水纹荡漾,渐行渐远,仿佛从未有人到来。

      江面上,船尾的老渔夫收起渔网,朝岸边打了个手势,几个孩子立即跑向村口的大榕树,将系在树枝上的红布条换成了白色。这是"平安"的信号。

      不多时,江雾再次被破开,官船灯火微明。

      李寻欢斜倚船头,看到远处树梢的白布,嘴角微微上扬,但眼底却是冷的。

      舱内,王御史颤抖着,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禁提醒道:“李、李探花,东厂的船追上来了!”

      三艘快船破雾而来,船头的番子举弩高喊:“停船!刑部查案!”

      铜钱替他开了口,“叮”地钉在为首番子的弩机上。

      “查案?”李寻欢冷笑,“是私盐?抑或……是人命!”

      番子首领面色铁青,正要下令放箭,忽听江底传来闷响——

      竹笼散了。

      下游暗礁处,浮标瞬间浮起,卡住船桨。岸边的老妇人见状,立即敲响了挂在屋檐下的铜锣,清脆的锣声在江面上回荡。

      此刻番子们慌忙跳船,李寻欢的飞刀比锣声还快,已钉在其中艘船的桅杆上。

      他抬眸,眸光冷冽:“船里只有王御史,东厂敢动朝廷命官?”

      等黑影僵在原地,他才朗声笑道:“告诉欧阳年,岁修工棚,我已备好好酒。”

      江风带走回音,水面却留下一圈圈荡漾,像被抛入的誓言。

      亦像一场自缚的圈套。

      崖顶的风突然停了。

      停得那么突然,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然后箭啸声撕裂长空!

      “嗤!”

      小石倒下去的时候,肩头的血已经泛黑。他倒下的姿势很奇怪,先是膝盖着地,然后才是胸膛,最后才是那张年轻的脸。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

      “石头……就该挡在前面……”

      杨戬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东厂的箭从来不会只射一支,就像东厂的刀从来不会只砍一刀。

      箭啸声又起!

      杨戬的手动了。

      他的铁锸挥出去的时候,箭矢撞上锸刃,火星四溅。

      一支箭擦过他的手臂。

      黑血渗出来,他却笑了。

      “你们先走。”

      他撕下衣摆,狠狠扎紧小石的伤口,指尖蘸血,在他额上一点朱砂,又在胸口急画血符,这是禁术,是逆天,是神明不该有的心软。

      但他画了。

      就像他在李寻欢手上画的血誓,已神躯为代价。

      “去找周娘子,以糯米酒冲朱砂喂!”

      接过小石的汉子含泪狂奔,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二郎,交出流犯,许你全尸!”为首的档头提着刀喊道,刀上还滴着血,也不知道是哪个堰工的血。

      杨戬笑了。他笑得那么冷,那么傲,就像当年站在洪水前的李冰。

      指尖在刀锋上一抹,金血渗出,沿着刃口流淌。

      “来。”

      就这一个字,刀光起!

      三尖刀如龙腾空,刀光划破残阳,刀锋回转,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第一刀,档头的头颅飞向江心,血溅峭壁!第二刀,五个番子的手腕齐根而断!第三刀...没有第三刀。因为剩下的番子都在后退,退得像潮水遇见镇海铁牛。

      刀锋所至,刀光闪过,血肉横飞。

      这便是威震江源的二郎神君。

      杨戬已立于崖边,刀尖滴血,眸光如刃。

      “阉狗,也配谈生死?”

      刀锋一震,金血溅入江中。

      风又起了,吹散他额前碎发,露出那道正在变红的流云纹。三千年的神性,终是敌不过凡尘的血与火。

      ? 这是他沉江醒来后,首次开杀戒。

      最后一名番子倒下时,杨戬的刀尖垂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黑血已经蔓延到肘间。

      毒?

      神明也会中毒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远方还有一条栈桥,桥上还有一群等着过江的人。

      他挥刀虚点,消失在雾中。雾很浓,但他的刀光比雾更亮。

      瞬息,他已至暗河支流。

      前方,又是一场血战等着他。

      雨。

      岁修工棚里,只有一盏灯。

      灯很暗,暗得只能照见李寻欢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正如他藏在袖中的飞刀一般。

      唐敬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

      “来了。”

      李寻欢没抬头,只是轻轻摇着手中的酒杯。杯里的酒还剩一口,但他没喝。

      对于一个酒鬼而言,不能喝的酒通常只有两类。现在不能喝的酒,以后不能喝的酒。

      “多少人?”

      “四十五。”

      “够吗?”

      “不够。”

      李寻欢笑了。

      “那就再加一刀。”

      众人退入暗影,只余他一人。

      少顷,门外火把齐亮。

      欧阳年挺刀而入,刀光很亮,亮得能照见李寻欢眼底的倦意。

      “李寻欢!”

      李寻欢叹了口气,终于喝掉了最后一口酒。

      这样的酒以后便再也没得喝了,不过好在他已找到比喝酒更有意思的事。

      “欧阳大人,”他慢悠悠地说,“你的刀比你的脑子快。”

      见李寻欢不躲,欧阳年冷笑道:“你以为用王御史就能压住东厂?”

      李寻欢慢条斯理地斟酒:“压不住,但能让你升不了镇抚使。”

      刀光骤起!

      李寻欢稳坐不动,手中酒壶仍斟未尽。几根竹签却已疾掠而出,钉穿三名番子手腕。

      惨叫声中,他旋身猛地踢翻火盆,炭火引燃竹席,浓烟瞬间弥漫。

      等四周静得只剩雨声,他才起身,举步走出火海,袖中滑出一柄飞刀,背影落在摇曳火光中。

      浓烟中,他的声音格外清晰:“东厂若动灌口百姓,明日京城就会传遍吴督公挪用修堤银的账本。”

      瞬间,欧阳年的腰牌坠入炭火。

      石子一挑,铁牌翻飞,露出背面阴刻的「襄」字。

      “听闻辽东有种树,皮剥了还能活三秋。”

      “你想说什么?”

      “树犹如此。”火焰"轰"地窜高,吞没腰牌上那个字:“人...何以堪?”

      欧阳年暴怒,挥刀劈开烟雾,却见梁上寒光一闪——

      “这一刀敬王法。”飞刀贴着欧阳年的耳际钉入地面,刀柄震颤。

      “下一刀,”李寻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可就要见血了。”

      欧阳年发现,自己握刀的手在抖。他想起督公的警告:“小李飞刀的可怕,不在例不虚发,而在出刀前那一刻的静。”

      静得让人发疯。

      就在他要发疯的时候,镣铐"当啷"落地,打破死寂。

      “现在,抓我,换你前程。”

      烟雾散去,李寻欢已经站在门口。

      他的背影很单薄,单薄得像一张纸,但欧阳年却觉得,那背影比东厂的高墙更难跨越。

      屋外,雨和火交织在一起,像这个世道的血与泪。可再黑的世道都不乏有光,纵使是微弱的光。

      夜雨中有火把。

      一盏,两盏,三盏……

      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照亮了泥泞的山路。

      举火把的人都没说话。

      卖酒的苏老头没说话,抱着孩子的周娘子没说话,铁匠铺的老张也没说话。唐门银针泛着寒光,峨眉剑鞘滴着雨水,镖局红旗正在飘扬。

      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沉默地看着李寻欢戴上镣铐。

      沉默,有时候比呐喊更震耳欲聋。

      每双眼睛都在燃烧,每一双眼睛都在述说:我们记得。

      “走吧。”李寻欢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他们只是来送行的。”

      走过一棵老槐树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树梢上系着一块红布,上面隐隐画有一只王八,在雨中飘荡,像谁挥别的手。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镣铐的声音很清脆,但他的脚步比镣铐更坚定。

      远处,隐约传来歌声——

      是那首古老的治水号子。

      歌声飘得很远,远到能穿过诏狱的高墙,远到能飘进摇曳的栈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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