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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朱砂篇(上) ...

  •   浓雾。

      “李二郎!出事了!”

      张老汉冲进堰工竹棚,衣摆上还带着江雾。

      “凌晨我们巡堤时,见穿官服的船底被凿了燕尾孔。”他摸出一块铜牌,是哑叔从水里揪到的“水鬼”身上搜出来的。

      “这是...东厂的铜牌。”李寻欢眉头紧锁。

      他抚过铜牌边缘。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像读书人的手。但这双手也能让飞刀穿透木板。

      张老汉道:“没错,里面当官的说东厂的要杀他们。”

      “人呢?”

      “崇德庙。”张老汉抹了把汗,“有个当官的,说是认识你父亲。”

      李寻欢笑了。笑容很淡,像雾中飘过的一缕烟。

      杨戬正在磨他的新锸。铁器与磨石相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问道:“徐大人的家眷?”

      张老汉道:“有个女娃,脖子后面有块月牙疤。”

      锸停了。

      杨戬道: “徐大人当年上书说灌口岁修征民过重。”

      李寻欢叹了口气:"月牙该挂在天上,不该烙在孩子脖子上。"

      雾更浓了。

      崇德庙正殿的李冰像在雾中若隐若现。

      “李探花!”为首的男人快步迎上来,官靴踩在青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李寻欢拱手道:“李某早已辞官多年,您是?”

      王御史道:“在下姓王,曾与令尊交好。”

      李寻欢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王御史,落在角落里那群孩子身上。

      小石正给孩子们敷上治腿伤的草药,而杨戬抱着其中一个女娃轻哄着。

      王御史道:“清流尽了力,也只能保住这几个孩子。”

      李寻欢道:“东厂必不会善罢甘休。”

      王御史低声道:“千户欧阳年今日午时到灌口,说是来查私盐。”

      李寻欢冷笑道:“好个查私盐。”

      杨戬走过来:“我现在去召集堰工,等你消息。”

      “带上这个。”李寻欢把飞刀递给他,“江湖和江河,总得有人守着。”

      飞刀映着天光,再次落入他的手中。

      与初见破庙时不同,不是抉择。

      而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誓言。

      雾开始散了。

      ·
      ·
      ·

      日中。

      醉仙楼的酒是温的。

      二楼雅间,李寻欢一袭白衣,斜倚窗边,指尖轻转着一只青瓷酒杯。

      门开了。

      欧阳年穿着便服,但李寻欢一眼就认出了他腰间的绣春刀。而那刀鞘上缠着红线,红得像血。

      “李探花。”欧阳年拱手,“别来无恙。”

      李寻欢懒懒抬眼,唇角微扬:“欧阳大人,酒尚温。”

      酒过三巡,话里有话。

      欧阳年眯眼道:“听说灌口的盐不错。”

      李寻欢道:“比不得东厂的盐。咸得让人说不出话。”

      他的指尖轻叩桌面,敲出一阵奇异的节奏,似乎在嘲笑欧阳年立马按在刀柄上的手。

      李寻欢道:“金樽清酒斗十千,厂卫横行值几钱?”

      欧阳年面色一沉:“李探花,诗不错,命不长。”

      李寻欢摸出小刀笑道:“哦?比不得东厂的‘红绣鞋’,烫得人诗兴大发。”

      店小二低眉顺眼地添酒,袖口微动,指尖一抹无色粉末落入欧阳年杯中。

      “李探花最近可见过什么生面孔?”

      “除了欧阳大人?”

      欧阳年冷笑:“比如...几个孩子?”

      “孩子没见过。”李寻欢斟满一杯,“倒是见过几只燕子。”

      “燕子?”

      “专在船底凿洞的燕子。”

      欧阳年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开始发抖,酒杯"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酒...酒里...”

      “酒是好酒。”李寻欢俯身拾起酒杯,“只是大人喝得太急。”

      他从欧阳年怀中摸出一封信。信上的火漆已经碎了,纸上写着"格杀勿论"四个字。

      李寻欢头也不抬:“唐兄,送欧阳大人去歇息。”

      唐敬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把玩着三枚银针,问道:“睡多久?”

      “一日足矣。”

      李寻欢起身,补充道:“记得给他怀里塞本《金刚经》。”

      “大人醒后若头疼……”他轻笑,“不妨念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窗外,雾已散尽。

      ??

      ??

      残阳如血。

      竹棚里的酒比血还烈。

      李寻欢转着空酒杯,看着棚里的人。唐门弟子在数毒针,红旗镖局的镖头在擦刀,丐帮小子们正把玩着铜钱....

      这些人都不是好人。

      但都是好人。

      李寻欢道:“欧阳年醉了,但东厂的狗鼻子还灵着。”

      “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只许做接应。”

      杨戬展开一张泛黄的河道图,他手指点着几处险滩:“明日分三路走。”

      “官船走明线,采砂船走暗线,淘滩道走险线。”

      杨戬将镇水钱递给徐家女娃: “若接应的人问起,就说'深淘滩'的下一句是——”

      徐枫答: “低作堰。”

      瘸腿老赵咧嘴一笑:“二郎这主意好!让他们追着官船跑,咱们的人早从采砂船溜啦!”

      小石笑道:“那我们今晚就在飞沙堰给草人穿囚衣,逗逗那群龟儿子。”

      “妙极!”铁中奇拍案而起,“老子早看那群阉狗不顺眼了!竟敢对徐公子嗣下手!”

      老堰工啐者旱烟道:“那群阉狗就不是东西!十六年决堤,他们倒把石马运去修什么‘九边中烈祠’!”

      李寻欢突然说道:“东厂的目标是流放队伍,但他们更想抓‘主谋’。”他将酒壶往桌上一顿,“所以,我们得让他们分兵。”

      唐敬眼睛一亮:“李兄是说...”

      李寻欢道:“明日午时,红旗镖局押送'贡品'堵住官道。”

      铁中奇大笑:“老子看哪个阉狗敢动皇家的东西!”

      “至于信鸽...”李寻欢看向唐敬。

      唐敬笑道:“保证让东厂的密报变成满天鸟毛。”

      杨戬补充道:“采砂船夹层藏人,船底绑羊皮囊。就算东厂凿船,也沉不了。”

      “好主意!”周寡妇拍手笑道,“我家那口子留下的羊皮囊,总算派上用场了。”

      “那我让小子们在崖壁上画些假路标。”采砂船的刘老大挤进来。

      角落里,王御史突然清了清嗓子:“那个...若是东厂识破...”

      “那就让他们相信,人藏在岁修工棚”。李寻欢随手甩出竹签,一只老鼠被钉在梁上。

      他笑了笑:“东厂若来工棚...我请他们吃烤老鼠。”

      小乞丐阿毛跳起来:“我去散消息!保证比春宫图传得还快!”

      杨戬道:“这是历年镇水钱的花名册。”他解下个竹筒,抛给红旗镖局的铁中奇,“明日若遇险,按这名册寻人相助。”随后又倒出一把铜钱,铜钱上刻着"吾辈骨血"。

      “这钱,”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沉,“是给流过血的人。”

      李寻欢举起飞刀,应道:“敬明天。”

      “敬明天!”

      酒碗碰撞声中,檐下的石燕惊飞,像一支靛蓝的箭羽,穿过最后一缕天光,掠过江面。

      ·
      ·
      ·

      岷江的夜雾漫进竹棚,油灯在风中明明灭灭。

      竹棚只剩李寻欢和杨戬。

      李寻欢摩挲着铜钱边缘,忽然开口:“你说——”他顿了顿:

      “黑暗的时代,群星是否应该熄灭?”

      杨戬正将朱砂涂抹在三尖两刃刀上,闻言指尖一滞。

      “灭了,夜行人踩进沟里怎么办?”

      李寻欢低笑,却咳出半口血沫:“你我算哪门子星?一个没神通的神,一个丢官的浪子。”

      “所以更要亮着。”杨戬猛地抬头,眸底映着跳动的灯焰,“让那些庙堂上的蠹虫看看——”

      “被他们弃如敝履的东西,也能照出一条血路。”

      棚外传来一阵磨柴刀的“嚓嚓”声。

      李寻欢忽然倾身,酒气混着血腥味烫在杨戬耳畔:“明日要是.....”

      “我就熔了你的飞刀。”杨戬截住话头,“打成镇水钉,钉在都江堰最险的弯道——让你死了也得镇水。”他说得咬牙切齿,手背却暴起青筋。

      “好啊。”李寻欢抚上他手背,眉眼弯起,“记得年年来钉,带上好的竹叶青。”

      灯焰“噼啪”炸了个火花。

      “杨戬。”李寻欢连名带姓地唤他,“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你还有恨?”

      “恨这世道,明明满目疮痍,偏要粉饰太平。你我这样的人,救一个算一个,可救下的命转眼又会被碾碎......”

      神明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狠狠说道:“那就碾!”他额上金芒大现,“碾到你我骨头渣子嵌进土里。来年春汛——”

      “这些人的子孙,会从血泥里长出新的脊梁。”

      牺牲并不意味着无意义,即使等不到开春,但春一定会来。

      两只伤痕累累的手交叠,同样沾着洗不净的朱砂。

      “疯子。”李寻欢哑声道。

      “彼此彼此。”

      光影摇曳间,他们看清了彼此眼里的东西——不是殉道者的悲悯,是赌徒掀开底牌时的亮。

      江风突厉,灯灭了。

      黑暗中,李寻欢的嗓音忽然低低响起。

      “岷山雪,落我肩——”

      他的嗓音沙哑破碎,却固执地往下唱:“郎凿玉垒君拓堰,不拜高香拜炊烟......”

      最后半句陡然走调,而杨戬突然接上了下一段。

      神明的声音低沉:“千锸万笼深淘滩,何如与君共险滩?”

      两人越唱越急。李寻欢的刀鞘敲着酒壶,杨戬的刀尖在地上划出火星:“莫道神恩深似海,不抵凡人一夜债!”

      “——水旱从人,不知年。”

      最后一个音没落,李寻欢突然拽过杨戬的衣领。

      二人额头相抵,他轻声问:“要是沉江那天……”

      “一起沉。”杨戬咬碎这三个字,“你的飞刀钉鱼嘴,我的断锸镇离堆。让后世捞起来时——”

      他一口咬在李寻欢肩上:“骂一句'好一对痴人'。”

      李寻欢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江面荡起阵阵涟漪,似乎撞碎了满江月光。

      四更梆子响时,他们的手还扣在一处。

      攥得死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血朱砂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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