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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起时,浪归来 ...

  •   你衣衫褴褛,不停旋转,浩瀚而悲伤

      “You're whirling in rags — you're vast and you're sad.”

      ——Disco Elysium

      在李寻欢踏入灌口之前,杨戬总住在庙里。

      倒不特指崇德庙,而是川中任何一座庙。

      有的庙无神像,有的漏雨、落灰。他从不在意,只当是歇脚的地方,或者说——他不过是被风留在了人间。

      人们叫他“李二哥”、“二郎”,知他是治水的,却不知道他来历,也不问。他总是独来独往,干最重的活,说最少的话。

      他是九衡之一,九位華夏神明中,最贴近人间的那一个。

      他有名有姓,有身有痛,血脉源于古蜀,形由山川灵气所聚,神性因蜀民万年镇水之愿而生。

      李冰为他取名“李儿(二)郎”,非道号,非神名,只是一个父亲唤子的称呼。他便认了,也唤李冰为父。

      他知何为堤岸、何为人命,也知什么叫“堤未断、人不溺”。

      他是九衡之中,最温和、最坚韧、最沉静的神。也因此,最易伤,最能疼。

      他曾疯过。

      他试图救,试图杀,也试图一力阻止异族屠杀的车轮。

      那一役,他能没拦住,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堤”真正的溃散。那夜后,他沉入江底百年。

      不是神体受伤,是那一块仍属于人的心,碎了。

      九衡其余神明都知他还在,谁都没劝他。

      他们尊重沉睡的同伴,也都懂,太痛了就闭眼,活够了再醒。

      信念未灭,便终有归来。

      直至大明立,華夏兴,堰重修,老匠人在江头祭拜三日,他才睁眼。

      可那时的他,已不言笑,不饮酒,不近人。

      他不再居于楼院,只长呆灌口,栖身在废庙,做个寡言的堰工头子。

      干活、饮茶、烧柴、听风,每一日,都过得极静。

      有些老人知道他是谁,大多却早已将神名淡忘。他从不怪他们。

      他只是活得太久了。

      他也曾养狗。

      小狗是水渠边捡来的,卷尾、短毛,跟着他搬石修渠,一路长到老。

      它跟了他十多年,临死前还舔着他手掌。

      他没哭,也没埋,只把它火化,骨灰撒入岷江。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养过什么。

      狗会死,村会毁,碑会倒,人会忘。只有他还在,还记得,还在想。

      他衣衫褴褛,不停旋转,浩瀚而悲伤。

      ??

      ??

      直到那一日。

      他在青城山救人时遇到个浪子。

      那浪子见他也不惧,竟还要请他喝酒。

      他没有回头,却记住了那道声音。

      傍晚暴雨骤至,他站在风雨里,浑身泥水,喊着撤退,像千年前那样压着江潮。

      忽有一人也跳入浪中,飞刀斩木,浪口捞人。

      正是那浪子。

      他抬头看他,那人也正望着他。

      那目光,狼狈却炽热,疲倦却明亮。

      完全不是求救的眼神,而是认同

      ——你在救,我也在救。

      那一刻,杨戬心底封存百年的暗涌,微微动了。

      那夜,破庙外,浪子求避雨。

      他允了。

      浪子邀酒。

      他拒了。

      可片刻后,他却递上了茶:“竹叶青。”

      浪子举酒与他干杯。

      酒对茶。浪对风。血对水。

      他给浪子讲故事,浪子听了很久。

      从那以后,风终于不再只吹他一人。

      没有谁仰望谁,或者谁拯救谁。只是并肩立在风浪里,像水遇水,像影照影。

      神明终于有了对坐而饮者。

      他仍衣旧,仍沉默,却不再悲。

      狗不再养,但人可等。

      堤仍修,碑仍立,而他,终于不再独自旋转。

      他从浩瀚中醒来,见风起,知浪来。

      那人来了。

      ——李寻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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