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机构历练 ...
-
大三上学期的后半学期,夏晓枫经协会师姐介绍进了“启智”教育机构,兼职初中语文老师。机构盘踞在老城区写字楼的三层,走廊里永远飘着速溶咖啡廉价的焦苦味,玻璃隔间挡不住隔壁老师“这道题必须背下来”“再刷十道真题”的催促声,空气里都裹着“提分至上”的焦虑。
她的第一个学生陈默,他父母在外打工,经常跟着奶奶生活。第一次上课,夏晓枫刚翻开语文课本,陈默就“啪”地把笔扔在桌上,头扭向窗外:“我不想学,背那些破诗有啥用?奶奶听不懂,爸妈也从来不问我考多少分。”语气里的抵触像层硬壳,戳得人发疼。
夏晓枫没动气,从书包里掏出本泛黄的《宋词漫画集》,凑到他跟前:“你看这页,苏轼写‘但愿人长久’的时候,刚跟弟弟苏辙吵完架,画里他叉着腰、腮帮子鼓着的样子,是不是跟你上周跟同学抢篮球时一模一样?”
陈默的目光顿了顿,不自觉地凑过来翻页,手指划过漫画里苏轼啃东坡肉的憨态,嘟囔道:“原来他也不是只会写破诗啊。”那天,夏晓枫顺着漫画讲“乌台诗案”里苏轼的狼狈,讲他在黄州“竹杖芒鞋轻胜马”的豁达,陈默听得眼睛发亮,下课前居然主动背了三首短词,还问:“下周能接着讲他的故事吗?”
可这份难得的热乎劲,当天就被机构负责人张姐浇了冷水。张姐把夏晓枫叫进办公室,手指点着陈默的入学成绩表,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小夏,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陈默家长交了钱,要的是期末从50分提到70分。你别整那些漫画、故事的花架子,没用!明天起,让他刷历年真题,错题一道一道抠,押题卷也得跟上!
夏晓枫急得涨红了脸,忍不住反驳:“张姐,他基础太差了,连古诗大意都不懂,先培养兴趣才能学进去啊!现在硬逼他刷题,他只会更抵触……”
“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张姐猛地打断她,指节敲着桌子,“下周就有模拟考,你要是让他达不到65分,就别想着续约了。你是来赚钱的,还是来当‘教育家’的?搞清楚自己的定位!”
夏晓枫攥紧了手里的《宋词漫画集》,指节泛白。她需要这份兼职赚生活费,可看着陈默眼里刚燃起的光,又实在不忍心浇灭。当晚,她在宿舍熬到凌晨两点,把苏轼、李清照的生平故事拆成短句,嵌进真题的古诗鉴赏题里,又把易错的字词编成小段子,既扣着考点,又留着趣味。
模拟考成绩出来,陈默考了62分,比入学时进步了12分。夏晓枫刚想跟张姐报喜,却被张姐泼了冷水:“才进步12分?你还好意思说?隔壁数学组的李老师,带的学生一周就提了20分!”张姐把一叠文言文实词虚词表摔在她面前,“下周起,让陈默每天背20个实词、10个虚词,死记硬背也要记下来!期末考文言文翻译就考这些,别跟我扯什么语境理解!”
“可死记硬背记不牢,过两天就忘了,而且他……”夏晓枫还想争辩,张姐却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你以为你懂教育?这里是盈利机构,不是学校!家长要的是分数,不是你那套‘理解’!你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
后来,夏晓枫在机构遇见了教数学的周老师——刚毕业的研究生,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却跟她一样“不合时宜”。一次课间,两人在楼梯间撞见,周老师苦笑着说:“我给学生讲函数图像,说像游戏里的‘技能冷却曲线’,他们一下子就懂了,结果张姐说我‘浪费时间,不务正业’,让我改成直接讲公式、刷题。”
夏晓枫也叹了口气,掏出自己改的古诗资料:“我给陈默讲诗词故事,张姐让我别整这些,逼他死记实词。你说,教育难道就只是刷题提分吗?”
“我也这么想。”周老师从包里掏出几张几何模型图,“我教立体几何,用‘搭积木’的方式让他们理解空间结构,虽然提分慢,但学生愿意问了。可昨天有家长投诉我,说‘花钱是让孩子提分的,不是来玩的’。”
两个“理想主义者”成了秘密同盟,偷偷在教学里保留趣味:夏晓枫会在讲完真题后,用五分钟讲一段诗人的趣事;周老师会在刷题间隙,用积木演示几何定理。学生们的课堂笑声多了,下课后围过来问问题的人也多了,可提分速度远赶不上张姐的“预期”。
机构组织“公开课验收”那天,夏晓枫选了《岳阳楼记》。她带着学生闭上眼睛,想象“衔远山,吞长江”的壮阔画面,又结合范仲淹被贬的经历,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里的家国情怀。课堂上,有学生举手说:“老师,我现在觉得这篇课文不只是要背的,好像真的能感受到那种心情。”
可夏晓枫转头,却看见坐在后排的张姐,脸黑得像锅底。公开课一结束,张姐就把她拽进会议室,语气里满是怒火:“夏晓枫,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家长来听课,要的是‘有用’的答题技巧、提分方法,你讲那些‘先忧后乐’的情怀有什么用?能当分数用吗?下季度招生靠的是提分率,你再这么搞,不仅你留不下来,整个语文组的考核都要受影响!”
夏晓枫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第一次敢直视张姐的眼睛:“张姐,教育不该只看分数。如果只教刷题和死记硬背,学生永远学不会真正思考,就算提了分,以后也会慢慢忘记。我不想把学生教成只会答题的机器!”
“你以为自己是谁?教育家吗?”张姐猛地拍了桌子,声音尖锐,“这里是赚钱的地方,不是你实现理想的舞台!要么听话刷题,要么现在就滚蛋,别在这耽误我事儿!”
夏晓枫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速溶咖啡味更浓了,可她心里的那点坚持,却没被这股味道压下去——她知道,这场关于“教育到底是什么”的冲突,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