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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泪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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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台灯在书桌前投下一圈暖黄的光,夏晓枫指尖还沾着给陈默修改古诗资料的淡蓝墨水,手机突然在寂静里震动起来。她瞥了眼屏幕,“爸爸”两个字让她愣了愣——往常父亲从不会在这么晚打电话,而且平时电话也不多,最多是偶尔节假日打电话问两句“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爸,这么晚怎么还没睡”,电话那头的声音就撞了过来。没有熟悉的家常话,父亲的声音像泡在深秋冷雨里的棉线,又沉又哑,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哭腔,砸得她心口发颤:“晓枫,你爷爷……走了,刚没的。”
“啪”一声脆响,钢笔重重砸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蓝黑色墨水像骤然崩裂的情绪,瞬间在纸页上晕开墨渍,漫过她刚改好的“折戟沉沙铁未销”。她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发凉,声音发颤地追问:“不可能啊爸!国庆我回家还跟爷爷一起吃饭,他还笑着说‘你胖了点,在学校没饿着’,怎么会突然……”话没说完,滚烫的泪珠已经砸在手机屏幕上,把父亲后续的话语晕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只剩断断续续的哽咽在耳边绕。
她牢牢记得,在那座小城里,老一辈重男轻女的观念曾像细密的蛛网,裹着不少家庭。可爷爷从未让她感受过半分冷落——小时候邻居婶子逗他“孙女是赔钱货,还不如孙子可以养老”,爷爷总是把刚学会走路的她抱起来,往怀里紧了紧,声音亮堂得能传到隔壁院:“我家晓枫比小子还贴心,会给我捶背,会喊我爷爷,有她在,我啥也不愁。”他会把赶集时特意绕路买的水果糖全塞给她,自己一颗都舍不得吃,说“娃爱吃甜,我牙不好”;会在她被隔壁男孩抢了玩具哭时,拄着拐杖去理论,回来还揉着她的头说“爷爷帮你要回来了,以后没人能欺负你”;甚至在她上小学后,每天傍晚都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等她放学,手里总揣着用棉袄裹着的烤红薯,说“娃读书累,吃点热乎的补力气”。
国庆那三天的记忆,此刻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爷爷穿着她去年用兼职工资买的藏青色外套,袖口仔细挽到小臂,领口也抻得平整,精神头比开春时还要足些。饭桌上,盘里的炖排骨冒着热气,爷爷的筷子一次次越过桌角,往她碗里堆:“这是你最爱吃的,我特意让你妈提前炖了俩小时,烂乎,好嚼,你多吃点。”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院子里,她陪爷爷坐在藤椅上,听他讲生产队的旧时光——“那时候煤油灯底下想认个字都难,纸都得省着用,你现在能上大学,可得把书念好,别辜负这好时候”,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里,爷爷的声音带着老辈人对后辈的殷切,像暖光裹着她。
恍惚间,她想起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的场景。当时她举着通知书冲进院子,爷爷正在劈柴,斧头刚落下一半,听到消息“哐当”砸在木柴上,快步走过来攥着通知书反复看,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察觉,手指在“录取通知书”几个字上轻轻蹭,嘴里不停念叨:“我孙女出息了,能上大学了!咱晓枫有文化了!”可当晚吃饭时,她撞见父亲在厨房偷偷叹气——那年家里刚修完房顶,还完借的钱,积蓄所剩无几,她的学费还没凑齐。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爷爷就揣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进了屋,布包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他打开包时,里面裹着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有一元、五元的纸币,还有几枚硬币,边缘都磨得发亮,像是被反复摸过无数次。“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着给晓枫交学费,”爷爷把钱往父亲手里塞,语气不容置疑,“女孩能读书是好事,可不能因为钱耽误了她的前程。”父亲攥着那包钱,指腹蹭过皱巴巴的纸币,眼眶红了半天,后来才跟她说,那是爷爷攒了五年的养老钱,平时连块肉都舍不得多买,总说“我老了,吃啥都一样”。
国庆假后返校的那天,爷爷还精神抖擞,不忘从家里柜子里拿出早早买好的苹果递到夏晓枫手里“晓枫呀,上学辛苦,可别为了省钱,苦了自己。”还说放假回来要给她包饺子吃。
可父亲哽咽的声音还在耳边打转,把她的回忆拉回冰冷的现实:“你走之后没俩礼拜,他就开始咳嗽,一开始以为是着凉,后来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脸都憋红了,去医院查,说是肺上的老毛病恶化了。他拉着医生的手反复说‘千万别让我孙女知道’,说你大三忙,要写论文、要帮人改资料,怕分了你的心。这俩月住了两次院,每次我拿起手机想给你打电话,他都拦着,说‘等晓枫放寒假回来,我再跟她说,现在说了她也回不来,白让她担心,还耽误事’。”
夏晓枫指尖发颤地打开购票软件,手指好几次按错了日期,好不容易订到最早一班回家的汽车票。天还没亮透,窗外还是一片墨蓝,她背着包就往车站跑,冷风灌进衣领,冻得她打哆嗦,却没心思顾。候车厅的白炽灯泛着冷光,照得她眼睛发涩——上个月给奶奶打电话,奶奶说“你爷爷去村口下棋了,赢了两盒烟呢,回来还跟我显摆”,她还笑着打趣爷爷“手艺没退步,还是老棋王”;上周通话时,爷爷的声音听着虚浮,像隔着层雾,却还强撑着开玩笑“天冷了别臭美,多穿件衣裳,别忘按时吃饭,别让我担心”,她竟没多问一句“爷爷你是不是不舒服”,只匆匆说“我这边忙,先挂了啊”。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像细针似的,一下下扎进心口,疼得她连呼吸都发紧,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汽车发动后,窗外的树木、田野飞快地往后退,像她再也抓不住的时光,像爷爷一点点远去的温度。她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砸在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脑海里全是爷爷的样子:小时候她发烧,爷爷背着她往卫生院跑,不小心崴了脚,却还低头问她“冷不冷,再忍忍就到了,咱晓枫最勇敢”;上大学那年,爷爷在火车站攥着她的手不肯放,直到火车鸣笛催着发车,他才松开手,转身时偷偷抹了把眼睛,怕她看见;国庆时爷爷给她夹排骨,眼里的笑意像暖融融的光,把她的碗堆得满满当当,说“多吃点,在学校可没这么香的排骨”……可现在,她连爷爷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连句“爷爷,我回来了”都没来得及说。
“爷爷,我还有好多话想跟您说.........”她对着蒙着雾气的车窗小声呢喃,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膝盖上,“我还没带您去买新棉袄,去年那件您总说有点薄,说等冬天再买,我还记着呢;我还没向您学习包饺子,您说要教我怎么调馅才香,怎么捏褶子才好看……您怎么就不等我了啊……”一路上,她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只是抱着膝盖缩在座位上哭,哭到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嗓子沙哑得发不出声,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疼。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像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车刚停稳,她就看见父亲站在车站门口,头发乱得像许久没梳理,衣服也皱巴巴的,眼眶红得吓人,眼下还有浓重的黑青。看见她,父亲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接过她的包,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力道很轻,却藏着难掩的心疼,像怕碰碎了她。夏晓枫跟着父亲往家走,风里裹着纸钱的味道,远远地,就看见院子门口挂着的白灯笼,在冷风中轻轻晃着——那抹刺眼的白,像一把刀扎进眼里,让她瞬间腿软,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捂着胸口泣不成声:“爸,我想爷爷……我还想跟他说说话,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他说呢……他怎么不等我啊……”
父亲也蹲下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哭腔,带着浓重的疲惫:“我们回家,回家看看你爷爷……他一直在等你呢,走的时候还念叨着你,说‘晓枫该快回来了吧’……”
走进家门,爷爷的遗像摆在正中的桌子上,相框外蒙着一层薄纱,照片里的爷爷,穿着那件她买的藏青色外套,嘴角带着温和的笑,眼神还是像从前那样,满是对她的疼爱,像在说“晓枫,你回来了”。夏晓枫扑到灵前,双手摸着冰凉的相框,指腹蹭过爷爷的笑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相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爷爷,我回来了……您怎么不等我啊……我错了,我该早点问您身体的,我该多给您打几个电话的,我不该总想着忙完这阵再说……我还没让您享上我的福呢,您怎么就走了啊……”
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伸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抱着她的头,老泪纵横,声音抖得厉害:“你爷爷走之前还拉着我的手说,晓枫要是回来了,千万别让她哭,说你还要上学,别把身体哭坏了……他还说,知道你好好读书、拿了奖学金,他就比啥都高兴,没白疼你这个宝贝孙女……”
夏晓枫靠在奶奶怀里,哭得更凶了,眼泪把奶奶的衣襟都打湿了。她终于懂了,爷爷的爱从来都藏在那些“怕耽误她”的隐瞒里,藏在那些“想让她好”的叮嘱里——藏在反驳邻居时护着她的模样里,藏在饭桌上堆得满满的排骨里,藏在走时塞给她的那袋苹果里,藏在当年那包带着体温的学费里,藏在“寒假教你包饺子”的约定里。在这座小城里,在重男轻女的旧观念里,他用不输给任何人的疼爱,把她护成了最珍贵的宝贝,护了她一辈子。
往后的日子里,再也没人在饭桌上给她夹排骨,没人等她寒假回家教她包饺子,没人在深夜还惦记着她冷不冷、饿不饿了。可那些带着暖意的记忆,会像爷爷的苹果一样,藏着甜甜的牵挂,像当年那包带着体温的钱一样,裹着沉甸甸的疼爱,陪着她一路走下去——好好读书,好好生活,活成爷爷一直期盼的、骄傲的样子,不辜负他用一生给她的偏爱,不辜负他藏在时光里的每一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