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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捞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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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生辰过后,这一年的一件大事也缓缓落下了帷幕,我们的童生试成绩下来了,两人双双中了秀才。
这场考试我心里是有十足的把握的,所以考完之后也没有太过欣喜,转头投入了更重要的下一次考试的复习。
不过砚之看我这个样子,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说我太压抑自己。
白露那天放学,他神神秘秘得拉着我,穿过几条小巷,到了一片枣林前面。
仲秋的枣林,果实沉甸甸压弯枝头。赵砚之蹲在土墙上冲我招手,衣襟里兜着十几颗青红相间的枣子,活像只偷腥得逞的野猫。
“接着!”他扬手抛来一颗,我慌忙去接,枣子却擦着指尖坠地。他笑得前仰后合,惊飞了树梢的麻雀。"柳大少,接个枣子比接圣旨还难?"
突然,看园人的铜锣声炸响。赵砚之拽着我钻进灌木丛,荆棘划破了他的袖口。
我们蜷在潮湿的泥洞里,听着外头骂骂咧咧的脚步声,分食那几颗沾着草屑的枣子。
酸涩的汁水溢满口腔时,他忽然凑近我耳边:“明澈,你胆子还是那么小,心跳声快比上外面的铜锣还响。”
温热的鼻息混着枣香,让我一时间忘了还嘴。
等守园人走开,天已经快黑了,我们从荆棘从中钻出来,他催着我往家里走,只说是天太黑了,再迟回去该挨骂了。
我感觉我点不对劲,一回头,看到他刚才被荆棘划破的衣衫里隐隐的渗出血来。
那刚才我们一起吃枣,我竟然毫无察觉。
我拉着他,要去医馆,他摇摇头开始耍赖“不去,不去,就这点小伤还去趟医馆,传出去被王富贵笑掉大牙了。”
我板起了脸,“是你的手重要还是别人的想法重要,你这手以后要是不想写字了,就别跟我去。”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真正的生气,也是我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慌张的神色。
不过片刻之后,他就从怀里拿出一个粗瓷药瓶,在我眼前一晃,“不生气了,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正是十二岁那年我求来要救他的旧物。
“还剩半瓶金疮药...”他咬开瓶塞,药粉簌簌落下,“撒上就好,死不了!”
我拿过药瓶,瓶底那道凹痕硌着掌心,瞬间灼醒记忆。
十二岁那年腊月初八,雪下得正凶,风卷着冰粒子砸在赵家黑漆大门上,簌簌如撒盐。
这几日上学都没有看见赵砚之的身影,王富贵到处传砚之生了重病,怎么治都治不好。
我去问了爹,爹说没那么严重,只是感染了风寒。
但是他几日不来,还是让我越来越焦躁。
终于一日放学,我在家里坐不住了,偷溜出去想看看砚之。
我学着砚之,从家里那栋矮墙,往出翻,踉踉跄跄,打了几个滚,才出去。一站起来发觉脚腕处生疼。
往日都是砚之先出去给我坐凳子,今日自己一翻,才发觉原来这墙这么高,自己的身体这么笨拙。
衣服单薄,我裹着父亲摞着补丁的旧袄,叩向赵家的门环时,朱门忽然隙开条缝。暖黄光晕里,赵府老仆搓着手呵气:“柳哥儿?砚哥儿早歇了...”
我知道,那不过是赵家老仆看我年幼,安慰我的话,因为我分明听见,门内是砚之的声音,夹杂着一些听不懂的呓语,我忽的慌了。
“是砚之!砚之烧得说胡话了!”
赵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砚之是赵家这一支的独子,砚之不仅是云阳府知府的儿子,更是赵府这个云阳最大的地产家族的一脉继承人。
如果砚之病的如此严重的确切消息传了出去,一定会引来旁支的觊觎。
所以赵家的原则就是越少人探病越好。
我攥紧拳头,不知道该怎么办,脑袋里面只剩下一个念头,砚之不能有事,砚之不能有事。
突然我想起,砚之跟我说过的一件事。
砚之很爱闯荡,偌大一个城里面,没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前几年他曾说过,城里新开了一家从氏医馆,医者绰号叫孤仙。
穿着朴素,而且从不为富人诊断,他打听到据说原来是太医,因为受不了太医院里论资排辈那一套而辞官。
听说他医术高超,只要经他的手,保管药到病除。
我心中振奋,不顾脚上的疼痛,往医馆跑去,索性赵府离得医馆不远。
夜晚的医馆一片寂静,虽不想贸然打扰到那位孤仙,但确实时间紧急,容不得耽误。
我跪在丛氏医馆的阶前,青石板上冰棱如刃,膝下旧袄早被雪水浸透。门内药童探出头:“先生早歇了,明日请早。”
“等不得明日了!”我嘶声叩响兽环,“砚之已经高烧不退几日,正说胡话呢!”
门缝忽泄出暖光,孤仙霜髯如戟的脸隐在阴影里:“赵家公子?我念他小小年纪就有一副侠肝,听闻他生病主动去诊治,却被他府上嫌老夫‘乡野粗术’,如今倒来寻我这粗人?”
大门轰然闭合,震落檐上积雪,簌簌落在我的头顶。
我竟然不知还有这等事情,但也只能跪着向门内说明“砚之虽然出生大族,但从未因为出身瞧不起过谁,赵府的过错,不应该由他来承担。”
门内没有声音。
破晓时分,医馆柴扉吱呀开启。孤仙瞥见我仍在阶前,脸已经冻得有些发紫,但任然坚定的看着门前,期待着他的回复。
孤仙摇摇头,向我扔来一个药瓶,我的手指已经冻得合不拢了,双手合十,又用嘴不同的和气,才勉强打开陶瓷药瓶,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是一张药房。
我喜极而泣,险些哭出声来。
磕了几个头,像孤仙道谢。
临近清晨,医馆也开门了,我要快点去抓药。
可是在雪夜发现跪久了,几乎很难站起来,可现在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我就进抓住掉落的枯树枝,支撑着先往当铺走去。
走之前为了可能要给砚之抓药的情况,我带来了我知道的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当铺的高柜台像座冰窟。掌柜的油灯凑近《诗品》时,我死死抓住书角——那是父亲在县学熬了三年,替藏书楼缮写的孤本抄册。
“诗品抄本?”掌柜指甲划过书的扉页,“墨渍污了半页...最多五十文。”
我上前垫脚看去,是刚才簌簌落下的雪不小心掉在了书上。
“这是救命的钱!”我踮脚嘶喊,冻裂的虎口有些渗出血。
柜台后丝毫不为所动,伸出枯手,丢来五十文,“只五十文,这个价不当,我就不收了。”
我攥紧手,却也没有办法,拿了五十文,赶忙往医馆赶去。
太阳升了上来,赵家的大门还是闭着。我又敲响了门。
可这一次老仆却没在拦我,听他讲是因为赵砚之在糊涂的时候也喊了我的名字。
大概是想见我的。
怀里的药紧贴皮肉焐着,老仆引我穿过游廊,琉璃灯映出梁上“诗礼传家”金匾。
这是我第一次来赵家,但是不由细看,我跟着老仆的脚步匆匆向前。
厢房药气熏人。赵砚之裹在三床锦被里抽搐,嘴唇已经烧出紫泡。
赵母守在床前,我扑上去,拿出陶瓷瓶里的药房和我买好的药,“伯母,请试试这个。”
伯母看着我,眼镜里都是泪,她结果我手里的药房,走了出去,现在这个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吧。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我瞥见案头青玉碗盛着参汤——已冷透结油。
“参汤都吊不住魂了...”我上前把他踢开的被子盖上,又握住他在颤抖的手。
赵砚之突然睁眼,瞳仁涣散如蒙尘琉璃:“明...澈?是你吗?”
我点点头“是我。”听见他的声音,我不由得有些哽咽,眼泪不住的往下掉。
他抬起手替我擦去了泪“明澈,我看见...月亮掉进雪里...,我怎么捞都捞不起来。”
我赶忙握住他的手“没事没事,我替你捞。”
过了不知多久,药端了上来,伯母上前喂药,药汁混着血丝从他嘴角溢出——吓了大家一跳,仔细一看,是我刚才端药的时候,虎口裂痕蹭上了碗沿。
三四个时辰,赵砚之的呼吸终于平顺。赵家也给我父亲捎了一封信,告知我在赵府,让他们放心。
我坐在赵砚之的床旁,不敢动其他东西,摸索着手里的那个药瓶,期盼着他能醒来。
“这粗罐子...”声音从旁边传来,赵砚之不知何时醒了,他从我手里拿过那个药瓶,“我留着...权当念想。”
指尖摸索着药瓶,又抬手勾住我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树枝划破的袄子,“等我好了...赔你十件云锦袍...”
我替他掖紧被角,嘟囔着:“十件袍子换不回《诗品》。”
他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这个也赔,等好了咱就去赎回来。”
我有些羞赫,随机觉得不对,又是药瓶又是《诗品》他从哪里知道的。
我看向他“你都听到了?”
他点点头,“刚才虽然睁不开眼,但是是有意识的,你趴在这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什么只要我醒过来,你愿意日日为我焚香祈祷。”
我赶忙去捂他的嘴。
他笑着看着我,但看到了什么,慢慢皱起了眉头。
拉开我捂在他嘴上的手,指指虎口上的裂痕,“这是怎么回事。”
裂痕已经定了痂,不再流血
我赶忙收回手,没事,就是不小心划的。
“没有包扎。”他看着有些生气。
我摇摇头,昨天晚上大家都为他着急,哪还有时间去关注我是不是受伤了,连我自己都没太注意。
“阿锔。”赵砚之向窗外喊去,阿锔是砚之的小厮,他们也常常遇见。
阿锔从门外跑来,“少爷,你醒了!”
“少爷醒啦。”他惊喜的不得了,跑去门外报信。
砚之皱皱眉,这小子,叫他是让他帮你拿药的,他倒好,先出去报信了。
我摇摇头,这是应该的,伯父伯母全府上下,守着你那么多天,你醒了,理应让他们先知道。
没过多久,阿锔的声音就传遍了全府上下,伯父伯母还有砚之的奶奶都来了。
一家人围在他床前,似乎确实不是我该在的地方。
我向着门外走去,却听见一个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一回头,是啊锔。
“柳公子,这是我家少爷让给你的。”我接过来,是一个金疮药瓶,还有活血化瘀的药。
想必他可能是看到我走路的磕绊了。
这些日子他病还没好,但是有什么东西就先往我这边送,叫小厮传话,问我的手和腿好了没。
窗外风雪渐息,晨光刺破云层,砚之的身体一日日好了起来,重新回了学校上课。
回来他真的给了我十匹云锦缎,也去了当铺,可惜的是,那可是《诗品》的孤本,刚当了没多久就让人买走了。
赵府给了爹很多补偿,但爹没要,他说砚之是他的学生,救他是应该的。
后来陶瓷药瓶砚之也一直放着,只不过里面不是药方了,而是他常备着的金疮药,他说我看着细心,有时候还挺马虎,放着吧,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现在确实,他先用上了这个药。
药粉覆上伤口时,他轻轻抽气,这药我也用过,效果极好,我也就没有在执着拉他去医馆了
血终于止住,不过看到这个药瓶,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那年风雪夜...”我看向他,“你烧糊涂时,说看见月亮掉进雪里。”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拉我走到一旁的水池边:“现在看见了——你眼眶里晃的,像不像两汪碎月亮?”
我扭头看去,刚才为他着急泛起的泪,正好掉进湖里,我才反应过来,他在揶揄我。
我转头拿药瓶冲他砸过去,他稳稳接住。
“走了,回家了。”他笑起来,带着我向前走。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那片枣林,就是他家的产业之一,我有些不解,那你还带我去偷。
他只是看着我,那天晚上,除了刺激,你还感觉到过考试的压力吗?
他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没有了。那天先是怕被发现刺激的感觉,然后又是为他担心,回去之后难道的睡了个好觉。
我垂下眸子,不用他再解释,我便也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