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61、对手的反击

　　夜色如墨，将平湘市政府大楼包裹得严严实实。周砥办公室的灯光是这片沉暗里唯一固执的亮色。孙宇那条简短的加密信息，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波澜。不明资金流入晚报负责人账户，周国平私下会见退休省领导的秘书……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逐渐拼凑出一张若隐若现的网。

　　对手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更系统，也更深入。不仅仅停留在制造舆论压力和基层骚动，已经触及到更隐蔽的利益输送和更高层的关系运作。这不再是简单的改革阻力，更像是一场围绕既得利益堡垒的攻防战。

　　周砥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他深知，在深水区，贸然出击不仅抓不到鱼，反而可能被暗流卷走。他需要更清晰的视野和更坚实的支点。

　　第二天，他看似无意地在一次市领导碰头会后，向市长周启明提起了公交公司司机集体“生病”的事件，语气平和，只陈述事实和处置过程，并未做任何引申猜测。

　　周启明听着，眉头微蹙：“这个周国平，管理能力还是欠缺了些。稳定压倒一切，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怎么驾驭全局？”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周砥啊，你觉得公交公司班子，战斗力怎么样？”

　　周砥心中一动，周启明这话问得颇有深意。他谨慎回答：“市长，我跟国平同志接触不算太多。从这次事件看，基层管理确实存在薄弱环节，沟通疏导不到位。至于班子整体战斗力，还需要在改革实践中进一步检验。”

　　周启明“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其他工作，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寻常的关心。

　　周砥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周启明对周国平似乎并非完全信任，甚至有点不满。这是否意味着，在公交改革这个问题上，周启明与周国平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并非铁板一块？

　　这个微妙的信号，让周砥看到了机会。他决定调整策略，暂不直接触碰可能存在的腐败问题，那是威力巨大但也容易引爆自身的武器，时机未到，绝不能轻易动用。当前首要任务，仍是坚定不移地推进改革方案本身，用科学的方案、透明的程序和务实的成效，来凝聚共识，压制杂音，同时等待对手露出更大的破绽。

　　他加快了改革领导小组的工作节奏。第三方机构的详细方案初稿已经形成，周砥组织召开了多次专家论证会、部门协调会和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座谈会，广泛征求意见。每次会议都记录详实，各种意见争论都摆在桌面上。

　　他还特意安排了一次面向全市媒体的吹风会，由交通局局长和第三方专家主要介绍线路优化方案的科学依据和预期效果，公开回答了记者提问，回应了市民关切。吹风会效果不错，客观专业的分析一定程度上对冲了先前的负面舆论。

　　然而，暗流并未停止。在几次方案讨论会上，周砥敏锐地察觉到，来自国资委和财政局方面的某些官员，虽然不再公开质疑改革必要性，但在一些关键细节上，如人员安置成本测算、车辆采购资金保障、亏损线路补贴方式等，提出了诸多看似专业、实则苛刻的意见，试图拖延方案通过时间，或抬高改革实施的门槛。

　　周砥不动声色，安排孙宇留意这些官员与周国平之间是否有过密接触。同时，他指示改革专班，对这些意见逐一进行严谨的数据复核和可行性论证，用更扎实的研究报告来回应。这是一场耐心和专业的较量。

　　期间，周砥抽空回了一趟省城的家。沈清荷见他眼中有血丝，知他压力巨大，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给他炖了汤。晚饭后，她才轻声说：“爸前两天又打电话来，没说什么具体事，只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察几知著，方能持重驭轻。’”

　　周砥细细品味着岳父的话。这是在提醒他，要敏锐察觉细微迹象，洞察本质，才能稳重行事，驾驭全局。是在暗示他，对手的小动作不会停止，甚至可能升级，必须从细微处洞察其意图，做好应对更大风浪的准备？

　　他握住沈清荷的手：“帮我谢谢爸。他的话，我总是要多想几遍。”

　　沈清荷反手握紧他，眼神里带着担忧：“周砥，我知道你做事有分寸。但有时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

　　“放心。”周砥笑了笑，“你丈夫是从柳湾乡一步步走上来的，什么沟沟坎坎没见过？”

　　回到平湘，周砥更加注重对改革专班本身的掌控和保护。他加强了内部会议纪律，要求所有讨论必须限于工作范围，敏感数据严格控制知悉范围。同时，他让孙宇暗中留意专班内部人员是否有异常表现。

　　一天下午，孙宇悄悄汇报了一个情况：改革专班成员、交通局运管处那位副处长，最近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两次非工作时间接到神秘电话后，脸色都不太好看。而且，他注意到这位副处长试图绕开正常流程，接触第三方机构提供的部分原始数据底稿。

　　周砥眼神一凝。这位副处长在之前的会议上，就曾提出过几个偏向保守、近乎刁难的意见。如果内部人员被渗透或施加压力，那麻烦就大了。

　　他立刻做了安排。一方面，让孙宇以加强资料管理为由，将所有原始数据底稿和核心分析过程文件统一收回领导小组办公室保管，查阅必须两人以上并经他批准。另一方面，他找了一个工作由头，将那位副处长暂时派去省里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短期培训，既暂时隔离，也观察反应。

　　副处长接到培训通知时，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表示服从安排。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周砥感到一丝疲惫，更多的是警惕。对手的无孔不入，超乎想象。

　　就在他认为需要继续耐心周旋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出现了。

　　这天晚上，周砥加班到很晚，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请……请问是周市长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紧张和犹豫的男声，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周砥。您是哪位？”

　　“周市长，您别问我是谁。我……我只想说，公交公司账目有问题，很大问题。”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他们有一套账，专门应对检查，真正的账目不在财务室电脑里……”

　　周砥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压低声音：“你说清楚点。”

　　“我……我不能说太多。他们很小心。但……但有些东西，纸是包不住火的。城南……城南报废车场，那些等着拆解的车……有些零件，不对数……”男人语速很快，似乎极度害怕，“还有……周国平的小舅子，开的那家汽配公司……您……您查查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周砥冷静地问。

　　“我……我看不惯！他们吸国家的血，还让一线司机背黑锅！改革再不改，公司就真被掏空了！”男人的情绪有些激动，但很快又压下去，“周市长，我知道您是想干实事的人，您……您小心点，他们……手很黑……”

　　说完，不等周砥再问，电话猛地挂断了。

　　周砥握着手机，久久站立。这个突如其来的匿名电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黑暗中的某个角落。

　　城南报废车场？周国平的小舅子？汽配公司？

　　这些零碎的线索，与他之前让孙宇留意到的车辆采购价高、维修频繁、零部件消耗异常等信息，隐隐对应上了。

　　如果匿名电话内容属实，那么公交公司存在的问题，就绝不仅仅是管理低效，很可能涉及系统性的贪腐和国有资产流失。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改革会遇到如此顽强而阴险的抵抗——这触动的不是简单的面子或位置，而是巨大的非法利益。

　　兴奋只持续了一瞬，周砥立刻冷静下来。匿名电话，真假难辨，也可能是对手设置的陷阱，引诱他方向错误或者贸然行动。即便属实，调查此类问题也极其敏感，必须要有确凿证据和合适的途径。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删除。这件事，他不能动用政府这边的常规力量，甚至不能轻易让孙宇去查，风险太大。

　　他需要绝对可靠的人和渠道。

　　深夜，周砥回到家中书房，反锁上门。他拿出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机，犹豫了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一个略带睡意但清晰的声音：“喂？”

　　“清荷，是我。”周砥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砥？出什么事了？”沈清荷立刻清醒了。

　　“没什么大事，别担心。”周砥尽量让语气放松，“只是想问你，你在省纪委，有没有信得过的、做事稳妥的老同事或下属，不在平湘市工作，但能帮忙私下了解一点情况？要绝对可靠，嘴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清荷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有。你需要查什么？”

　　“不是正式调查，只是私下初步了解，范围要小，动作要轻。”周砥斟酌着词句，“我想了解一下，平湘公交公司总经理周国平的妻弟，注册了一家叫……可能是什么汽配公司，查一下这家公司的基本情况、股东结构、主要业务往来对象，特别是与平湘公交公司及其下属单位是否有业务关系。还有，关注一下平湘城南报废车辆处理场。”

　　沈清荷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只是干脆利落地回答：“好。我明白了。我会用最稳妥的方式处理。有消息会告诉你。”

　　“谢谢。注意安全。”周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种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在冰冷的官场博弈中，显得尤为珍贵。

　　“你也是。”沈清荷轻声说，“周砥，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挂了电话，周砥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空。深水区暗流汹涌，危机四伏，但那一通匿名电话，仿佛一道微光，让他隐约看到了对手的轮廓和可能的命门。

　　调查悄然启动，而表面的改革工作依旧按部就班地推进。周砥知道，他必须更加小心地在这两条线上平衡前行。真相如同水底的巨石，需要耐心和技巧才能撬动，而一旦撬动，引发的将是滔天巨浪。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和坚定。这场斗争，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次简单的公交改革范畴。它关乎公平正义，关乎这座城市的未来，也关乎他作为一名党员干部的初心和使命。

　　泥阶攀登，愈往上，风愈急，路愈险。但他别无选择，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