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60、暗箭难防

　　《平湘晚报》那篇看似不起眼却暗藏机锋的文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平湘市某些特定的圈子里荡开了层层涟漪。

　　周砥的应对冷静而迅速。第三方咨询机构很快出具了一份措辞严谨的声明，详细说明了其国际背景、专业资质以及在中国的合规经营情况，并附上了本次调研项目的招标文件、合同文本及严格的数据采集流程规范，以证明其独立性和专业性。这份声明被迅速送至改革领导小组各成员单位，并抄报了市委、市政府相关领导。

　　同时，周砥指示孙宇，通过非正式渠道向晚报社管理层传达了“关注”之意，但并未要求撤稿或更正。他深知，在这种时候，越是强硬干预，越会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然而，流言的传播速度永远快过真相的澄清。文章虽未点名，但指向性明确，很快，“周砥引入有背景的第三方，公交改革存在猫腻”的窃窃私语，便开始在一些饭局、茶座和办公室里蔓延。甚至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起那家机构与省里某位已退老领导可能存在某种远房关联，而这位老领导，又恰巧与周砥的岳父沈官清有过工作交集。阴谋论总是比事实更吸引人，也更具杀伤力。

　　周砥恍若未闻，按计划召开了改革领导小组紧急会议。会上，他首先让工作组通报了第三方机构的声明，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同志们，改革工作刚刚起步，就遇到了这种不负责任的影射和质疑。这说明了什么？”周砥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说明改革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有人坐不住了，开始想方设法地阻挠，试图把水搅浑，让我们畏难而退！”

　　他停顿了一下，让气氛稍稍凝固。“但是，越是这样，越证明我们改革的方向是对的！越是有人放暗箭，我们越是要光明正大！越是要用更加公开、透明、规范的工作来回应！”

　　“我提议，”周砥提高了声音，“第一，立即将本次公交改革的所有程序性文件、招标过程、第三方资质、工作方案，在不涉及国家秘密和商业秘密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向我市□□会、市政协进行通报，并适时通过政府网站等渠道，向社会公开，接受监督。”

　　“第二，改革领导小组建立定期新闻发布会制度，及时向社会通报改革进展，回应公众关切。”

　　“第三，邀请市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专家学者和市民代表，组成一个改革监督评议小组，全程参与监督我们的方案制定和论证过程。”

　　这三条提议，如同三把利剑，直指流言的核心。你不是质疑暗箱操作吗？那我就把盒子完全打开给你看。你不是怀疑公正性吗？那我就请更多眼睛来盯着。

　　会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周砥强硬反击的决心。这一手，不仅是为了自证清白，更是为了化被动为主动，将改革的舆论主导权重新抓回手中。

　　交通局局长率先表态支持：“周市长的提议非常好，我完全赞成。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公开透明才能杜绝闲话。”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一位来自相关部门的副职领导犹豫着开口：“周市长，公开透明当然好，但是不是步子有点大？改革方案还在酝酿中，很多问题敏感复杂，过早公开会不会引发不必要的争论，影响决策效率？而且监督评议小组……会不会束缚我们的手脚？”

　　周砥看向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争论怕什么？真理越辩越明。我们要的不是一团和气的效率，而是经得起检验的科学决策。至于束缚手脚？如果我们的一切工作都出于公心，都遵循规则，又何惧监督？监督是为了帮助我们更好地工作，避免犯错。”

　　他环视众人：“这项改革是市委市政府确定的重点任务，势在必行。我们要做的，就是团结一心，排除干扰，稳步推进。对于任何阻碍改革的行为，无论来自哪里，什么目的，我们都必须坚决抵制！”

　　会议最终通过了周砥的提议。消息传出，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流言的扩散，也让许多观望者看到了周砥的决心和坦荡。

　　但周砥明白，这并未触及根本。那个隐藏在幕后放箭的人，以及其代表的阻力，绝不会因此就偃旗息鼓。

　　果然，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周砥接到了一個意外的电话，是市长周启明打来的。

　　“周砥啊，还没休息吧？”周启明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温和，但周砥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市长，还没，在看一些材料。”

　　“嗯，辛苦。最近公交改革这边，动静不小啊。”周启明似乎随意地提起，“我听到一些反映，说你对舆论的反应是不是有点过度了？又是公开又是邀请监督的，会不会显得我们政府有点……底气不足？而且，搞得下面一些同志压力很大啊。”

　　周砥心中一凛。周启明的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一种委婉的敲打。显然，有人将状告到了市长那里，并且换了一种说法。

　　他深吸一口气，谨慎地回答：“市长，感谢您的提醒。我之所以要求公开和引入监督，正是为了展现我们最大的底气和决心。改革是为了公共利益，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现在确实有一些不负责任的流言，我认为最好的回应方式就是阳光操作。至于同志们的压力，改革本身就是有压力的，但只要我们方向正确，程序规范，这种压力就应该转化为动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周启明的笑声：“呵呵，你有这个信心就好。我也是怕你年轻气盛，方式方法上不够圆融，得罪了人还不自知。改革要推进，但也要注意团结大多数，讲究策略。尤其是公交公司那边，老同志、老员工多，情绪稳定很重要。”

　　“我明白，市长。方案设计中一定会充分考虑稳岗和安置问题。”周砥应道。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困难及时向我汇报。”周启明挂了电话。

　　周砥放下电话，眉头微蹙。周启明的态度很微妙，他支持改革，但似乎又不希望动静太大，更倾向于平稳过渡。刚才那通电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告状的人能直接影响到市长，能量不容小觑。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第三方机构的报告，又仔细翻看起来。流言攻击的重点是第三方，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抹黑他周砥？还是想从根本上否定这份报告，从而推翻改革的基础？

　　他的目光落在报告里关于线路优化和运营效率的分析章节。如果报告被否定，那么现有的低效运营模式就似乎有了继续存在的“合理性”。谁最不愿意改变现有的运营模式？谁在现有的格局中获利最大？

　　答案似乎若隐若现。

　　第二天，周砥让孙宇悄悄去调阅了近五年来平湘公交公司的采购清单、维修合同以及部分外包服务项目的资料。

　　周末，周砥回省城家里。沈清荷察觉到他眉宇间的疲惫和思索，没有多问工作上的事，只是默默给他泡了杯安神茶。

　　晚饭后，沈清荷才看似不经意地提起：“爸昨天打电话来了，问起你最近工作顺不顺利。”

　　周砥抬起头：“哦？老爷子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可能是听到些什么风声吧。”沈清荷淡淡地说，“他没明说，只是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公交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查事更要查人，堵漏不如清源。’”

　　周砥心中一動。岳父沈官清在省纪委書記任上多年，眼光老辣，这句话看似平常，却意有所指。“查事更要查人，堵漏不如清源”……这是在提醒他，不能只盯着技术和方案层面的改革，更要关注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链条和人的问题？甚至暗示，单纯的改革可能无法根治顽疾，需要更彻底的手段？

　　“爸还说了什么？”周砥问。

　　“没了，就让你多注意身体，遇事多想想。”沈清荷看着他，“需要我这边做点什么吗？”

　　周砥摇摇头：“暂时不用。爸的提醒很重要，我心里有数了。”他知道沈清荷的身份敏感，轻易不能介入地方事务，否则容易授人以柄。

　　返回平湘市后，周砥再次审阅改革方案时，思路有了微妙的变化。他让工作组在优化线路、更新车辆、改善服务等方案之外，额外增加了一个“健全内部监管机制，强化成本控制和审计监督”的独立章节，并特别提出要对历史遗留的某些重大采购、外包合同进行重新审视和评估。

　　同时，他让孙宇留意收集的信息也开始有了些模糊的反馈。公交公司近年来的车辆采购价格似乎略高于市场均价，而大量的车辆维修和零部件更换频率也显著高于同类城市水平，一些站场维护、保洁、广告等外包服务合同，也存在程序不规范、合同周期过长、价格疑点等问题。这些信息零碎而模糊，难以构成证据链，但却指向一种可能性：庞大的财政补贴，或许并未完全用于改善运营和服务，其中可能存在着不小的“跑冒滴漏”甚至利益输送空间。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改革就不仅仅是为了提升效率，更是一场反腐斗争。而其所要触及的利益，远比想象中更深，阻力也会更大。

　　就在周砥试图理清头绪时，又一个意外事件发生了。

　　周一上午，公交公司二车队十几名司机，突然集体称病请假，导致该车队多条线路运营几乎瘫痪，正值早高峰，大量乘客滞留站台，怨声载道。

　　公交公司总经理周国平急匆匆地赶到市政府向周砥“汇报”，一脸焦急无奈：“周市长，您看，这肯定是司机们对改革有情绪，听说可能要优化线路、考核加严，心里害怕，所以才……我这就回去做工作，严厉批评他们！”

　　周砥看着周国平表演，心中冷笑。集体称病？时机如此巧合，就在舆论风波稍平、改革深入调研的当口？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裹挟基层员工对抗改革的“苦肉计”。

　　他没有发作，只是平静地对周国平说：“周总，员工有情绪可以理解，但要沟通疏导，而不是简单粗暴地批评。你立刻回去，一是确保其他车队稳定运营，抽调机动运力优先保障受影响线路；二是派人上门看望‘生病’的司机，了解他们的实际困难；三是通知公司管理层和工会，下午召开紧急会议，我也参加。”

　　周国平没想到周砥如此镇定，还要亲自参会，愣了一下，连忙答应着去了。

　　周砥立刻拿起电话，分别打给市□□办和市公安局相关负责人，要求他们密切关注公交系统动态，防止事态扩大，但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激化矛盾。

　　下午，公交公司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周砥到场后，没有看周国平递过来的那份准备追究司机责任的报告，而是直接让工会主席和一线司机代表发言。

　　起初，代表们还有些拘谨，但在周砥诚恳的态度鼓励下，他们开始倒苦水：收入低、强度大、考核不合理、管理粗暴、对公司未来感到迷茫……同时也表达了对改革可能带来下岗的担忧。

　　周砥认真听着，不时记录。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首先肯定司机们的辛苦和贡献，然后详细解释了改革的目的不是为了裁员，而是为了企业更好地发展，从而改善大家的待遇和工作环境。他当场承诺，改革方案一定会充分听取员工意见，保障员工合法权益，并宣布将建立员工代表参与改革研讨的机制。

　　他的坦诚和务实，逐渐打消了代表们的疑虑和敌意。

　　最后，周砥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管理层：“但是，无论有什么理由，集体怠工影响市民出行，都是错误的！公司管理层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和沟通责任！今天‘生病’的司机，公司要关心，但明天必须正常出勤。否则，将按照规章制度严肃处理。”

　　他看向周国平：“周总，公司的管理是否做到了公平公正？是否存在简单粗暴？是否让员工感受到了应有的尊重？这些问题，你需要深刻反思！”

　　周国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声应承。

　　会后不久，“生病”的司机们纷纷“康复”，线路恢复正常。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看似被周砥化解了。

　　但周砥的心情并未轻松。他知道，这仅仅是又一次试探和施压。对手的牌，显然还没有出完。

　　当天深夜，周砥收到一条孙宇发来的加密短信，内容很短：“市长，初步核实，近期有数笔不明资金流入晚报某部门负责人账户，金额不大，但时间点敏感。另，周国平上周末曾与省里一位退休的赵姓老领导秘书私下会面。”

　　周砥看着短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暗箭之后，是明枪还是更深的陷阱？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这场围绕公交改革的博弈，已经深入到了更凶险的深水区。他必须更加小心，也要更加果断。

　　泥阶攀登，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