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57、报到

　　平湘市人民政府大楼，是一栋庄重威严的灰色建筑，与梨安县委大院的朴素相比，多了几分都市的现代感与权力的肃穆。周砥的车子经过门卫仔细核查后，缓缓驶入大院。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拎着公文包，迈步下车。

　　他的新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的第七层，面积不大，陈设简洁，但视野开阔，可以俯瞰部分城市街景。秘书是一位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人，名叫孙宇，是市政府办公室指派的。

　　“周市长，您好！欢迎您！我是您的秘书孙宇，以后由我为您服务。”孙宇语气恭敬，带着职业化的热情，递过来一份日程表，“这是您本周的初步安排，请您过目。今天上午主要是熟悉环境，下午三点市□□会举行任命仪式。”

　　周砥接过日程表，扫了一眼，安排得密密麻麻：各部门工作汇报、分管领域情况介绍、相关文件学习……“好的，谢谢孙秘书。先帮我找一下最近三年市里的政府工作报告、城建交通环保方面的专项规划、还有相关的政策法规文件，我想先看看。”

　　“好的，马上为您准备。”孙宇略微有些意外，这位新来的副市长似乎不像其他领导那样先关心会见安排，而是直接扎进了文件堆里，但他很快应声而去。

　　整个上午，周砥都埋首于厚厚的文件资料中。他看得很快，重点捕捉数据、趋势、问题和规划思路。平湘市的体量远非梨安县可比，城市扩张迅速，历史遗留问题与新矛盾交织：老城区改造滞后，交通拥堵已成顽疾，环保指标压力巨大，重大项目推进中利益博弈复杂……每一条线都像一团乱麻，牵一发而动全身。

　　下午，市□□会会议厅。庄严肃穆的国徽下，周砥与其他几位新任命或岗位调整的政府组成人员一起，进行了庄严的宪法宣誓。当他举起右手，朗声读出誓词时，感受到的不仅是荣耀，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台下目光汇聚，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不易察觉的观望。

　　仪式结束后，市长周启明——一位五十多岁、气质儒雅却目光锐利的领导，特意走过来与周砥握手：“周砥同志，欢迎加入市政府班子！你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在梨安干得不错。平湘的情况更复杂，担子不轻，尤其是你分管的这几块，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希望你能尽快熟悉情况，大胆开展工作。”

　　“谢谢市长！我一定尽快进入角色，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努力把工作做好。”周砥态度谦逊而坚定。

　　周市长点点头，又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有什么不清楚的，多向老同志请教，多和相关部门沟通。政府工作讲究协调配合，尤其是在市这一级。”

　　周砥品咂着这句话里的深意，点头称是。

　　接下来的几天，周砥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熟悉模式”。他逐一听取分管部门——市住建局、交通局、生态环境局、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城管局等部门一把手的工作汇报。这些局长们大多是资深的正处级干部，在系统内深耕多年，面对这位刚从县里上来、年纪轻轻的顶头上司，态度恭敬之余，也带着几分试探和审视。

　　汇报内容多是成绩亮点，但对存在的棘手问题往往一语带过或归咎于客观原因。周砥听得认真，问得仔细，尤其关注那些汇报人试图轻描淡写绕过去的“麻烦事”，比如某个停滞多年的拆迁项目，某条久拖不决的断头路，某个反复被省里督办的环境污染点。

　　“这个问题，目前的卡点具体在哪里？主要阻力是什么？你们认为下一步突破口在哪？”他的问题直接而具体，让几位局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几场汇报下来，这些老局长们暗自收起了些许轻视，意识到这位新副市长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除了听汇报，周砥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让孙宇安排了几次不打招呼的调研。他去看了交通拥堵最严重的几个路口，早高峰时站在天桥上，看着底下瘫痪的车流，眉头紧锁；他去了老城区最大的棚户区，钻进低矮潮湿的房子里，听居民倒苦水；他突击检查了一个省环保督察反馈问题的整改现场，发现整改流于形式，当场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情况，比汇报材料里的数字和图表更加触目惊心，也让他对平湘市的现状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识。

　　晚上，他常常很晚才回到市政府给他安排的临时住所。沈清荷有时会打电话过来。

　　“怎么样？大市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烧起来没有？”电话那头，沈清荷带着调侃的语气。 “烧什么火，现在是在‘看灶’呢。”周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灶台很大，结构复杂，柴火路子深，吹风的方向也多。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感受到压力了？” “嗯。千头万绪，矛盾集中，而且很多问题盘根错节，牵涉甚广。不像在县里，认准了就能强力推动。这里，更需要智慧和耐心。” “这就对了。记住爸的话，多看多听少表态。先把水下的石头摸清楚，再想着过河。”沈清荷叮嘱道，“还有，注意休息。你声音听着都累了。”

　　周砥心里一暖。妻子的理解和支持，总是他疲惫时最好的慰藉。

　　几天后，周砥提议召开了一次分管领域工作协调会，邀请相关部门主要负责人和业务骨干参加。会议开始，他没有听汇报，而是首先播放了一段他自己调研时拍摄的视频和照片：拥堵不堪的路口、脏乱差的棚户区、整改不力的排污口……

　　会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各位，”周砥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画面，不是我刻意找的角度，而是我们平湘市真实存在的一面。我们今天开这个会，不是来表功的，是来直面问题的。请各位抛开稿子，就我拍的这些点，说说真实情况，到底难在哪里？卡在哪里？我们需要怎么做才能真正推动解决？”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局长。起初，还有些人试图解释和开脱，但在周砥一再追问细节和根源的情况下，大家逐渐放下了顾虑，开始真正探讨起问题的深层原因和可能的破解之道。会议从上午开到中午，又延续到下午，虽然争论激烈，但氛围务实，碰撞出了不少有价值的思路。

　　会后，几位局长私下交流，感慨道：“这位周市长，是个真想干事、也能干事的主儿。”“看来以后混日子不行了，得动真格的了。”

　　周砥也知道，仅仅一次会议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他成功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在他的分管领域，形式主义走过场行不通，必须以问题为导向，真抓实干。

　　周末，周砥婉拒了几个部门的“接风宴请”，只让孙宇找来了平湘市的城市总体规划图和各区县的详细地图，铺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拿着放大镜和笔记本，一趴就是大半天。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读懂这座复杂的城市，寻找治理的脉络和突破口。

　　窗外，华灯初上，平湘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周砥站在窗前，望着这片广阔而复杂的舞台，目光沉静而坚定。

　　他知道，作为副市长的第一课才刚刚开始。前面的路布满荆棘，也充满挑战。但他已做好准备，要用在梨安淬炼出的坚韧、智慧和担当，在这片新的土地上，一步步踏出属于自己的坚实足迹。泥阶攀登，永无止境，而新的篇章，正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