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56、新征程的序曲

　　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平湘市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周砥坐在即将离开的县委书记办公室里，窗外雨丝如织，将梨安县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市委组织部的电话刚刚来过，通知他下周一到市里报到，参加市□□会的任命程序。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县委大院。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副书记老王第一个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有由衷的祝贺，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周书记，恭喜！我就知道，梨安这小庙留不住您这尊大佛。”老王的话语里带着真诚，也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直率。 “老王，别这么说。”周砥起身给他倒了杯茶，“这四年，没有你们这帮老伙计的支持，我周砥在梨安寸步难行。以后市里工作，还少不了要麻烦你们这些县里的干将支持。”

　　接着，组织部长、县委办主任、以及几位副县长、常委都陆续来了。办公室里一时挤满了人，气氛热烈又带着几分感伤。大家说着祝贺的话，回忆着四年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言语中充满了对周砥的不舍和对他未来的祝福。周砥一一与他们握手，感谢他们的付出，叮嘱他们要继续支持新书记的工作，把梨安的好势头保持下去。

　　下午，周砥坚持主持召开了最后一次县委常委会。会议议程简单，主要是工作交接事宜。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告别演说，而是将那份凝聚了他大量心血的《梨安县情与重点工作交接手册》及《谈心实录》，郑重地交给了即将主持工作的老王副书记，请他在新书记到任后代为转交。

　　“同志们，这是我四年的一点心得和体会，算是我留给梨安，留给后来同志的一份作业，仅供参考。”周砥的语气平和而诚恳，“梨安这艘船，方向已经明确，航道已经开通，接下来就需要大家继续齐心协力，稳舵扬帆，破浪前行。我相信，在新班子的带领下，梨安的明天一定会更好！”

　　会后，周砥谢绝了所有的送行宴请。他让司机小陈开着那辆熟悉的公务用车，最后一次在梨安的土地上缓缓行驶。他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让车漫无目的地穿行在新城与老城之间，穿过繁忙的园区，驶过宁静的乡村，仿佛要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都刻印在脑海里。

　　在柳湾乡的入口，他让车停下。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远山如黛，田野碧绿。他想起自己从这里走出，又在这里经历了抗洪救灾的日夜。这片土地，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和情感。

　　“周书记，真的舍不得您走。”司机小陈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跟着周砥四年，见证了太多。 “小陈，好好干。”周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给新书记开车，一样要稳当、可靠。” “您放心！我一定不给您丢脸！”小陈用力点头。

　　回到县委招待所那间简单的宿舍，周砥开始最后收拾个人物品。东西不多，几箱书，几件衣服，还有一些工作笔记。沈清荷周末特地从省城赶回来帮他。两人默默整理着，气氛有些安静。

　　“到了市里，情况会更复杂。”沈清荷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关切，“副市长听起来风光，但上面有市长、书记，下面有各局委办、区县，中间还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比在县里当一把手，可以自己说了算。”

　　“我知道。”周砥点点头，将一摞笔记本仔细捆好，“从指挥员变成了既要指挥又要协调还要落实的战斗员。角色变了，但做事的原则不会变。”

　　“城建、交通、环保，都是容易出成绩，也更容易出问题、出风险的领域。多少人盯着呢。”沈清荷提醒道，“尤其是廉政风险，市里的项目动辄几亿、十几亿，诱惑更大，围猎的手段也更隐蔽更高明。你刚从县里上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你当成‘新资源’来开发。”

　　周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神色变得凝重：“这方面，你比我专业。以后得多提醒我。” “光提醒没用，关键是你自己要把持得住。”沈清荷看着他，“爸让我告诉你，到了新岗位，第一件事不是烧火，而是‘看灶’——看清楚锅灶的结构，柴火的路子，吹风的方向。先把情况摸透，把规矩立住。”

　　周砥若有所思。岳父的话总是那么富有哲理且切中要害。“看灶”，说得真好。他需要时间观察、学习、适应市一级的工作节奏和政治生态。

　　第二天，周砥离开梨安。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寥寥几位班子成员在县委大院门口简单送别。他与众人一一握手，用力地握了握，一切尽在不言中。当他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到办公楼里不少窗户后面都站着默默送行的干部时，他的眼眶终于湿润了。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汇入车流，向着平湘市方向驶去。梨安的街景在后视镜中渐渐模糊、远去。周砥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四年来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如同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流转。

　　他知道，一段充满挑战的新征程已经开启。平湘市作为昭苏省的第二大城市，经济总量更大，矛盾也更集中。城市建设历史欠账多，交通拥堵备受市民诟病，环保压力日益凸显。而他分管的这几块，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更重要的是，他从一个县的最高决策者，变成了市政府领导班子里排名靠后的副职。如何摆正位置，处理好与市长、常务副市长的关系，如何与资历更老的部门负责人打交道，如何快速熟悉完全陌生的领域，都是摆在他面前的现实课题。

　　还有那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关系网”和“潜规则”。沈清荷和岳父的提醒言犹在耳。在县域，他凭借一把手的权威和强势尚能推行自己的理念，但在市一级，更多的需要协调、妥协和平衡。他那一套雷厉风行、敢闯敢干的作风，是否还能行得通？是否会显得格格不入？

　　车轮滚滚，前程未知。周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与此同时，一股久违的、面对挑战时的兴奋与斗志也在胸中升腾。他喜欢这种从零开始、攻坚克难的感觉。

　　他睁开眼，摇下车窗，让带着城市气息的风吹拂在脸上。远方，平湘市林立的高楼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里，有更广阔的舞台，也有更汹涌的暗流。那里，有更重要的使命，也有更严峻的考验。

　　他从基层泥泞的乡间小路一路走来，踏着坚实的“泥阶”，每一步都留下了深深的脚印。如今，他将踏上这城市坚硬的柏油马路，面对更为复杂的局面，他能否继续保持那份“砥石”般的坚韧与纯净？

　　周砥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城市天际线，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

　　泥阶虽泞，终通云天。而他的攀登，永无止境。平湘，我来了。他在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