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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鹿呦时,荒野无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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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漫进住院部的玻璃窗时,鹿呦鸣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的留置针连着透明的输液管,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渗进他苍白的血管里。
他很瘦,一米七的个子,体重堪堪过了八十斤,手上青色的脉搏不用打光都看的透彻,宽大的病号服套在身上,像挂在一截脆弱的枯枝上,领口松垮地滑下来,露出线条突兀的锁骨,还有腕侧一道浅浅的、愈合不久的疤痕。
监护仪规律地发出“滴滴”的声响,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是他尚且存在的证明。
窗外的香樟叶落了满地,风一吹,卷着细碎的凉意,扑在玻璃上,又簌簌地散开。
鹿呦鸣昏迷的第十八个小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拿着病历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沉寂。她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平稳的波形,又低头看了看病历上的名字——鹿呦鸣,十七岁。
十七岁,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也正如半年前的他
半年前,这个名字还是市一中的传奇。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数理化竞赛拿奖拿到手软,眉眼干净,性子温和,是老师眼里的优等生,是同学口中“别人家的孩子”。那时候的鹿呦鸣,虽然也瘦,却眉眼带笑,眼底盛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站在领奖台上时,连阳光都偏爱他几分。
一切的崩塌,是从奶奶走的那天开始的。父母鹿文博和江玉珞的婚姻,早就成了空壳,两个人凑在一起,不是沉默,就是无休止的争吵。他们忙着各自的事业,忙着各自的社交,忙着在这场名存实亡的婚姻里,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唯独忘了,他们还有一个需要被爱的儿子。
奶奶走的那天,是个雨天。鹿呦鸣放学回家,看到的是停在楼下的救护车,还有被白布盖住的、小小的身影。
他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却感觉不到冷。
他的世界不在温暖,只留下难吃的饼干和空无一人的家,家里亮着灯可鹿呦鸣却隐入了无尽的黑暗。
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得彻底。
最先出现的是自责。他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没有多陪陪奶奶,是自己那天没有早点回家,才让奶奶孤零零地走了。那些念头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是自我否定。他看着成绩单上依旧刺眼的“第一”,却觉得毫无意义。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直到天亮。他开始食欲不振,从前喜欢的糖醋排骨,现在闻着就觉得反胃。他的体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脸色越来越苍白,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父母的争吵,也在奶奶走后,彻底撕开了最后的伪装。父母的感情本就是奶奶在维护,奶奶这根顶梁柱不在了,家也不再是家,是个小型的社会,鹿呦鸣不得不在“夹缝”里救生。
他们不再避讳他,客厅里永远充斥着摔东西的声响和尖利的谩骂。鹿文博骂江玉珞虚荣拜金,江玉珞斥鹿文博冷漠自私,他们互相指责,互相怨恨,却从来没有人问过,缩在房间角落里的鹿呦鸣,好不好,最近睡得好不好!
那些争吵和谩骂,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每次都碾磨在他的自尊上,每一次失眠都让他回想过去的自己,回想过去那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自杀的念头。
第一次,是在学校的教学楼天台。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他坐在阳台的边缘,脚下是十几米的高空,风卷着他的衣角,像要把他托起来,又像要把他拽下去。他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觉得,就这样掉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就在他身体微微前倾的那一刻,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同班的男生,一个平时和他没什么交集的同学。那个男生的手很有力,掌心滚烫,拽着他的手腕,声音都在发抖:“我艹你特么干嘛”
周围渐渐围过来几个同学,七手八脚地把他从阳台边缘拉了下来。他看着围在身边的、带着担忧和惊慌的脸,突然觉得很茫然。他想开口说对不起,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那天之后,他成了学校里的“异类”。有人同情,有人议论,有人不在羡慕他。鹿呦鸣的身边逐渐没了朋友他的心理防线在一次自习课崩塌,他跑出了教室。
第二次,是在学校的器材室。
他偷偷藏了一把美工刀,躲在堆满废弃篮球和跳绳的角落里,看着锋利的刀尖,一点点贴近自己的手腕。他甚至能想象到血液涌出来的温热触感,想象到那种解脱的轻松。
是年绩教导主任找到了他,头发都花白了得知鹿呦鸣没在上自习课,跑了整个高中校区他心里想着找到了一定要臭骂一顿这小子,可是但他看到蹲在地上的鹿呦鸣,心里升起了一股酸涩的情绪。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推开器材室的门时,看到的是他握着美工刀的手,和腕间渗出来的、一点点刺目的红。教导主任什么都没说,只是快步走过来,夺下他手里的美工刀,然后蹲下来,轻轻抱住了他。
老人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像奶奶曾经的怀抱。鹿呦鸣趴在他的肩膀上,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那天下午,他办理了退学手续。他其实舍不得但更害怕自己给老师,给同学带来不便,学校承载了他的一整个青春。
鹿文博和江玉珞来学校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担忧,只有被打扰了的烦躁。他们对着教导主任赔着笑脸,说着“给学校添麻烦了”,转头看向他时,眼神里却满是不耐和嫌弃,奶奶在时鹿呦鸣没有见过父母这样的眼神这让他很难受。
“你能不能别这么不懂事?”江玉珞的声音尖锐,“我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鹿文博皱着眉,语气冰冷:“回去好好反省,别再给我惹事。”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问他难不难过,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们只在意鹿呦鸣争来的荣誉。
退学后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熬。家里陷入了安静——家里只有他。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厚厚的窗帘,拒绝和外界接触。房间里永远是昏暗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味道。他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却发现伤口越来越深,越来越疼。
第三次,他选择了药物。
他翻遍了家里的药箱,把能找到的药片都找了出来,白色的、黄色的、圆形的、椭圆形的,堆在手心,像一堆冰冷的雪。他没有犹豫,就着一杯温水,把那些药片,一颗颗吞了下去。
药片的苦涩在喉咙里蔓延开来,他却觉得,这是一种解脱。
意识模糊的前一秒,他好像看到了奶奶的脸,奶奶笑着叫他“呦呦”,伸手想抱抱他。
他想,终于,可以去见奶奶了。
他不知道的是,家里那个被父母买来、用来看家护院的黑科技机器人,在检测到他的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后,自动触发了报警系统,还精准地定位了他的位置,联系了最近的医院。
救护车呼啸而至的时候,鹿文博和江玉珞还在办公室争吵谁去参加那个酒会,他们将无聊的话题转到他们的儿子上,可却不知道他们的儿子还在抢救室。
医院的抢救室亮了一夜的红灯。
鹿呦鸣被推出来的时候,依旧昏迷着,医生说,药物过量导致的重度昏迷,时长可能会有数天,甚至……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或者,永远醒不过来。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在了鹿文博和江玉珞早已摇摇欲坠的婚姻上。
病房门外的走廊,成了他们又一个战场。
“都怪你!平时要不是你忙着生意,呦呦不会变成这样!”江玉珞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恐慌,“现在好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办?”
鹿文博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怪我?你呢?你整天不是逛街就是打牌,你关心过他吗?奶奶走了之后,你问过他一句吗?”
“我怎么没问?”江玉珞拔高了音量,“我让他吃饭,让他睡觉,是他自己要死要活的!是他不听我的”
“他变成这样,都是你逼的!”
“是你!”
两个人互相指责,声音越来越大,全然不顾这是医院的走廊,不顾旁边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不顾病房里,躺着他们奄奄一息的儿子。
他们的婚姻,早就只剩一个空壳。奶奶在世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奶奶走了,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撕碎了。
他们都说,要自救。却没有告诉鹿呦鸣自己救自己的方法,要用爱的话?那鹿呦鸣就真的活不了了
鹿文博说,要保住鹿家的脸面,不能让儿子的事,毁了他的事业。
江玉珞说,要保住自己的生活,不能让这个“拖油瓶”,毁了她的光鲜亮丽。
可他们谁都没有说,要救救鹿呦鸣,或许他们就不知道鹿呦鸣生病了。
他们甚至没有走进病房,去看一眼那个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儿子。
争吵的最后,江玉珞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跑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郊的一座寺庙。
寺庙里香烟缭绕,木鱼声阵阵。她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她开始信佛,不是为了祈求鹿呦鸣平安,而是为了祈求自己的生活,能回到从前的样子。
她穿着昂贵的香奈儿套装,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姿态虔诚,却眼神空洞。她一遍遍地磕头,一遍遍地许愿,许的却是“鹿呦鸣要平平安安”“保佑我家呦呦好好活着”。可后来却变成了一遍又一遍的“鹿呦鸣别拖累我”“我不要鹿呦鸣”
风从寺庙的窗棂吹进来,卷着檀香的味道,拂过她精致却憔悴的侧脸。她精致到每秒的生活没有鹿呦鸣同样鹿文博规划的每一步也没有曾经深爱的儿子。
她不知道,在医院的病房里,监护仪的声音依旧规律地响着。昏迷中的鹿呦鸣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有奶奶的笑脸,有老街的糖画,有夏天的蝉鸣,有曾经那个眉眼清亮的自己。梦里没有争吵,没有谩骂,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自责和否定。
窗外的阳光,穿过云层,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苍白的小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眉眼。
监护仪上的数字,依旧平稳。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场漫长的昏迷,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辈子不结束鹿呦鸣是不是就不会痛苦了
也没有人知道,醒来后的鹿呦鸣,是不是真的能活下来,能活多久?
深秋的风,还在吹。
吹过住院部的窗台,吹过寺庙的红墙,吹过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吹吧!吹吧!请吹走鹿呦鸣的烦恼吧!让他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