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害怕 金小萍的噩 ...
-
天气预报上说,这几天都是大好晴天。
易无钦在天台上晾晒衣服的时候,看到远处乡野间大片大片的黄澄澄,那是正在盛开的油菜花。
他决定趁着春日四处走走。
有当年三线建设的基础,归望镇是宾化县的工业名镇,这些年发展也快。易无钦住的旅馆在新大道的广场上,是归望镇最繁华的地段。政-府机关单位、大型超市、大酒店以及游乐设施都在这里。
易无钦对新大道印象不深,他幼年离开时,新大道才刚修好。人们主要活动地区是原来的老街。
他特意去老街逛了逛,发现这里也没有因为新大道修起来就落寞,还是十年如一日地继续热闹着。主要的道路大体都没变,甚至很多建筑也是老样子,隐隐约约还能记起来。
他没在老街待多久,他现在真正想去看的,是五六-四厂的旧址。
金盛跟他说过,五六-四厂搬到益州灵泉后,旧址就落寞了,那个地方本来原住民就少。后来宾化县政-府改造了厂区,将监狱搬过来。但原本的家属楼和生活区仍然空置的多。
易无钦拿着一台微单相机,边走边拍。在沿小河沟走过一大片田野后,五六-四厂终于到了。
曾经的五六-四厂是归望镇最繁华的地方,从东北和益州来的几千人在这里投身三线建设。易无钦的爷爷奶奶是第一代工人,他的爸爸算是“三线子弟”,可是到了他这里,对三线的概念已经模糊了。
这里的大部分建筑都还留着,电影院、篮球场、贸易区等等,只是被改造成了其它用途。
曾经的幼儿园倒是完全荒废了,杂草丛生在砖石间。易无钦在这个幼儿园上了两年学,第三年跟着妈妈搬到老街的镇小学教师村里,在小学上了一年学前班。他不记得任何幼儿园同学或者老师的名字,记忆中剩下的只有这房子了。
再往前走,是厂区的医院,倒是没有荒废,甚至还整修了。易无钦看了看,门口挂的牌子:疗养院。
三三两两的病人,正在院内空地懒洋洋晒太阳,偶尔起来走动。
应该还有一些回忆,比如爸爸工作的地方。但那是现今的监狱内了,进不去,看不着。
易无钦继续闲逛,拿着相机拍摄童年的记忆。
虽然不复当年的辉煌,但这里景色倒挺别致。新春的花草,从旧日的建筑上长出来。他心中一动,前天师兄打电话说下周有一个新楼盘的设计要做,画面倒还简单,难的是创意。
这两年流行情怀牌,如果把怀旧风糅合春意,说不定能打动客户。
易无钦拿出手机拍了几张阳光下的建筑照片,发给师兄,并文字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师兄没有马上回复,大概是在忙工作吧。
他又倒回去疗养院那里,觉得那些晒太阳的病人也很入画。他知道虽然这个照片是给师兄和自己找灵感用,但直接拍人家脸还是挺冒犯。于是他跑来跑去找角度,想拍几张背影。
那些人虽然对陌生人感到好奇,但也不介意他拍。选了几个角度拍好后,易无钦觉得很够用了,满意地往回走。
一转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易无钦吓了一大跳,后退一步,看清面前是一张大而惨白的脸,几乎没有血色。
他的心“砰砰”直跳,几乎就要大喊出来。怕不是金海军又缠上来了?
“嘿嘿,你在拍照啊?”大白脸开口说话,都快把脸凑他脸上了。
易无钦吓到说不出话,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大白脸仍然在嘿嘿笑着,手舞足蹈,“给我拍照嘛,给我拍照嘛。”
易无钦略略稳定了心神,缓过劲儿来,发现面前的大白脸跟金海洋长得完全不一样,他穿着病号服,眼神仍然直勾勾地,神情并不正常。
一位老奶奶跑过来,紧紧拉住大白脸,“郑飞,你不要去吓别个。”她一边说着一边跟易无钦道歉,“对不起哈,他脑子有问题。没有吓到你吧?”
她说的是当地话,但易无钦一下就听懂了,他平复心情,笑着摆摆手,“我没事。”
老奶奶扯着郑飞往院里面走,郑飞却不愿意,一边挣扎一边喊,“我要跟他耍,我要跟他耍。”
老奶奶气得拍他,“认都不认识的人,耍啥子?”
郑飞梗着脖子喊:“我认识他,他是超超。”
易无钦愣住了。
老奶奶加重了力气,使劲拽着郑飞往院里走。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疗养院的楼栋里,只剩下郑飞的声音还萦绕在易无钦的耳边,“超超,来找我耍。”
*
虽然是个闲工作,但开学季还是要忙一点的,各种会议特别多。
郑咏絮被派去宾化县里参加一个传达精神的会。
会议要开一天,不过中午倒是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郑咏絮决定去县里溜达。
宾化县这两年新修好了一座两万平的体育中心,据说是可以承接国家级体育赛事的规模。不过赛事暂时没看到,县里人倒是很喜欢来体育中心玩,慢慢地很多商家也往这附近搬,成了宾化新城区最热闹繁华的地段。
今天天气好,很多人聚集在体育中心的空地上玩。好多家长带着孩子玩摇摇车、碰碰车、充气堡之类的游乐设施,也有很多小吃摊主忙着炸狼牙土豆、烤烤肠,热闹得很。
郑咏絮一时嘴馋,决定去买点小吃。
她选了个有位置可以坐的摊位,要了碗狼牙土豆,又要了串苕皮,叫老板先准备着,她再去买杯奶茶。
奶茶店就在旁边不远,郑咏絮刚选好口味,一抬头却在奶茶店里看见了一个熟人。
“小萍,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过去,“吃饭没有?”
愣愣的金小萍被她一问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整个人缩成一团。
郑咏絮觉得奇怪,“小萍你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金小萍这才抬起头看她,看清楚后,整个人略略放松了一点,“咏絮姐姐。”
她的状态明显不对。郑咏絮看着奶茶店人来人往,不是个好说话的地方,又给金小萍点了一杯奶茶。等两杯都做好后,她拉着金小萍离开奶茶店,回到刚才的小吃店。
她又在小吃摊位上选了一些吃的,然后让老板在空地无人又有阳光照着的地方摆了桌子板凳。
这里空旷没人打扰,也没人听得到她们说话。
郑咏絮将吸管插-进去,把奶茶递给金小萍,“妹妹,你有事都可以跟我说。”
金小萍接过奶茶,在嘴里浅浅啜饮。她看上去脸色惨白,眼下一圈乌青,眼里带有怯意。整个人比起过年那会儿好像又瘦了点,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
郑咏絮认为这应该不是因为她还沉浸在金海军去世的悲痛中,因为过年那会儿她见过好几次金小萍。虽然她仍然不可避免地悲伤,但已经接受了现实,不是走不出来的人。
她把手放在金小萍额头上感受温度,发现她也没生病。
“姐姐,我只能跟你说。”金小萍喏喏开口,声如蚊呐。
“这些日子,我经常看到我哥。一开始是做梦,后来我一个人的时候也会看到他。”金小萍越说越小声,几乎都快哭了出来,“我晓得那是我哥哥,但每次看到他的时候,我觉得很害怕。”
郑咏絮几乎是集中了所有精神去听她说话,在听清楚她说的内容后,立马汗毛都立起来了。
“是,是咱们那个晚上看到的白影吗?”
金小萍点点头,“我很害怕一个人呆着。在学校还有老师同学,可中午大家都各自去吃饭了,我不想呆寝室。今天天气好,我想广场上人多热闹。在人多的地方,我能好点。”
她抓着郑咏絮的手,“姐姐,那个白影是我们一起看到的,我也只能跟你说。其他人都不会相信我的。”
这会儿老板将小吃都端上来了,郑咏絮催促她赶紧多吃点东西。
“中午你出来,那晚上呢?你该不会都在外面吧?”郑咏絮担心地问。
金小萍摇了摇头,“外面更危险,晚上我只好呆在寝室里,每天晚上都是早早洗了上-床睡觉。我强迫自己必须早点睡,在其他人睡觉之前必须睡着,我才稍微好点。”
郑咏絮听得都没心情吃狼牙土豆了,捧着奶茶问道:“你咋知道那是你哥?咱们在东北的时候问过那个奶奶,她说的是不一定哦。”
金小萍擦擦眼泪,“我就是知道那是哥哥。虽然我看不到他的样貌,但我就是知道,说不清楚原因的。”
郑咏絮顿了顿,又问,“那他是什么样子?是我们在酒店里看到的那样吗?”
金小萍:“不是。这次不是影子,他穿着下葬时的寿衣。他每次都是背对着我。但是,我能感受到,虽然是背面,他其实一直在看着我。”她忍不住颤抖,“姐姐,你明不明白那种感觉?”
郑咏絮头皮发麻,感觉背心凉飕飕的,她又将桌子移动了下,让阳光彻底照射在两人身上,感觉暖和一点。
“我大概明白,其实那晚在酒店也是这样,脸没对着我们,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们。”
金小萍赞同地点点头,“就是这样。”她停顿片刻,又说,“一开始,我只是梦见他,不知道什么场景,他突然就出现了,在那里不说话,就静静地立着。但他一出现,我就很害怕,然后我就醒了。”
一个星期前,学校开学,金小萍住进了宾化一中的寝室。晚上仍然睡不好觉。有天半夜醒来,想去上厕所。然而刚起身,透过半透明的蚊帐往外一看,一个人立在寝室当中。
她以为是同寝室的其他人也起来上厕所,于是等了一会儿,想等人家上完了再去。
等了半天没听到动静,她又探头去看,发现那个人还在那里立着,一动也不动。
金小萍想看清楚怎么回事,她拉开蚊帐,发现那个人背对着她。借着外面隐隐约约的灯光,她看清了这个人穿的衣服。
再熟悉不过,那是哥哥下葬时的寿衣。
他背对着她,他正在看她。
金小萍汗毛炸飞,寒意顺着脊背发散到全身,巨大的恐惧包裹住了她。
好在这时,隔壁床传来动静,室友起来上厕所。金小萍悄无声息回到被窝里紧紧裹住自己。她大着胆子趁着动静再往外看,“哥哥”没了。
又有一次中午,金小萍没在教室休息,一个人回到寝室取东西。刚从床上拿了东西准备开门离开。忽然没由来感到汗毛倒立头皮发麻,一股寒冷浸入了骨髓,跟那天晚上的感受几乎是一模一样。
她同样感到害怕极了,强撑着回过头,穿着寿衣的“哥哥”又出现了,静静立在她的身后。
金小萍不敢回忆自己当时是怎么跑出寝室的。从那天起,她尽量避免一个人待着。可这样仍然会时不时觉得寒冷,继而感到害怕。所以天气好时,她宁愿跑出学校到外面人多的地方来。
郑咏絮听完就沉默了,不知道该说啥。
眼看下午上课的时间也近了,她只好劝说道:“小萍,先吃点东西吧,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否则身体垮了精神也会垮。”
金小萍点点头,默默吃着那些炸串。
郑咏絮想了想,“这样,我回去让我妈去庙里求个符之类的,多少有点用。你呢,还是尽量不要一个人,有啥事一定告诉我。就算我不能解决,起码帮你分担。”
“谢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