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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前世今生 ...

  •   日头难得破了阴云,懒洋洋地把暖光泼在刚化了雪的营地上。
      吴帅负着手,直挺挺地立在云岫的帐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见李二垂头丧气地端着托盘走出来,他立即上前一步,急急地问:“如何?云参议还是粒米未进?”

      李二苦着一张脸,正要摇头,宋清也端着一碗纹丝未动的粥,紧跟着走了出来。
      粥面上凝着一层冷掉的薄皮,皱巴巴的。

      宋清望见吴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往紧闭的帐帘里一掠,细声道:“还守着呐。自昨日清晨就那么攥着谢参军的手,一动也不动。”
      “什么?!”吴帅眼瞳一瞪,“昏了一天一夜还没醒?谢策那小子平日里上蹿下跳比猴儿都精神,怎么到了正经关头,反倒躺平不起了?这不是存心给老夫添堵吗!”

      吴帅急得在原地踱了两步。

      过两天营里要开盛大的庆功宴,朝廷的犒赏粮草都已经在路上了,酒肉成车成车地往这边运,全军将士都翘首以盼,就等着庆祝这场拿命换的大胜!
      谢策和云岫,这两位的可是头号功臣!缺了谁都不行!
      到时候谢策要是还躺着,庆功宴上还怎么给他敬酒?怎么让那些新兵蛋子瞻仰英雄风采?怎么让他这个主帅在全军面前好好夸夸自己的爱将?
      他那一肚子夸人的词儿,总不能对着个昏迷不醒的人说吧?

      “不成,老夫得进去瞧瞧。”
      吴帅一撩战袍下摆,掀开帐帘,大步踏了进去。

      帐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云岫背对着门口坐在行军榻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肩膀微微耷拉着,背影消瘦而落寞,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但不在乎。

      吴帅瞧着这一幕,铁打的心也软了半截。
      云岫平日里冷静得像块冰,遇事比男人还果断,没成想……情之一字,竟能磨人至此。

      唉。吴帅轻咳一声。

      云岫头也不回,梦呓般低低道:“宋清,我真吃不下,心里堵得慌。”

      这是堵到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啊。吴帅无奈叹出声:“老夫自然知道你心里堵。”
      云岫倏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眶也肿得厉害,看清是吴帅,直截了当道:“我不去。”

      吴帅一愣:“什么?”

      “庆功宴,我不去。”云岫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谢策脸上,“我夫君重伤昏迷,生死未卜,我如何吃得下,如何笑得出来?”

      吴帅被这一声“夫君”噎了半口气,竟不知是该训还是该叹。
      他摇着头踱到榻边,垂眸看了看昏迷中气息微弱的谢策,又看了看形容憔悴的云岫,语气缓了下来,换了个话题:“此战之后啊,金军主力尽毁,完颜授首,其余残部仓皇逃回凤翔,短时间内再无余力南下。朝廷已有旨意,分田授甲,固守川陕,咱们川陕战线,从此算是……稳定下来了。”

      吴帅边说着,边期待地看向云岫。
      后者脸上半点波澜也无,依旧呆呆地看着谢策,仿佛世间的江山社稷、功过胜负,都不及他睫毛轻轻一颤来得重要。

      吴帅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尴尬。
      好歹给点反应啊。

      “你们俩,这次立了大功。全军都看在眼里,老夫也记在心上,朝廷就更不会薄待。”吴帅不死心,稍稍拔高了声音,“封赏下来,你们俩这辈子都不用愁了,金银绸缎、田产宅院,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云岫仍然不为所动。

      吴帅急了,又踱了两步,忽然一拍脑门——那“啪”的一声,把帐外站岗的亲兵都吓了一跳。
      “这样!”他俯身凑近云岫,神秘兮兮地说,“老夫知道这附近镇上有一位名医。医术高明,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据说能把死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老夫这就去派人,连夜给你请过来,给谢策好好看看。你看如何?”

      这句话终于落进了云岫耳里。
      她缓缓转头看向吴帅,死寂的眼底浮起一丝微光,脸上却扯出一个敷衍至极的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心底早把这抠门老帅骂了百八十遍:有神医不早请?!非要拖到现在?!早干什么去了?!
      早请来谢策说不定就醒了!抠门精!铁公鸡!非得等本姑娘熬成这副鬼样子才舍得开口!

      吴帅被云岫那笑里藏刀的眼神盯得后背发毛。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战场上,这丫头就是这么看敌人的。

      吴帅干笑两声,转身匆匆出去安排,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也不知是被云岫那若有若无的“眼神压力”所迫,还是吴帅自己也确实上了心,当晚,那位传说中的名医就被吴帅的亲兵快马加鞭地请到了军营。
      马蹄声踏破夜色,惊起营外栖息的寒鸦。云岫站在帐外,想要亲眼看看,这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名医,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万一是骗子,她第一个抡棍子打出去。

      云岫借着火把的光芒,定睛一看——嘿,好家伙!
      那穿着一身半旧青布道袍,走路晃晃悠悠,脸上带着一种“老子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棍式微笑的老头,不是华乙那个神神叨叨的老东西,还能是谁?!

      华乙一下马车,瞧见云岫便立刻凑上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呀,老夫果然没看错啊!当初一把脉便知你二人缘分天定,瞧瞧,如今更是生死不离,天作之合,羡煞旁人呐!这叫什么?这叫命!这叫缘!这叫天公作美!”

      云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嘚瑟够了,才冷声道:“废话少说,进去治病。”
      华乙:“……”

      “如果谢策醒不来,”云岫这才露出一个微笑,“明天我就去你医馆门口‘医闹’。躺地上不起来那种。你知道什么叫‘医闹’吗?就是拉着横幅,敲锣打鼓,见人就喊‘黑心庸医谋财害命’。”
      华乙打了个哆嗦:“你这丫头,上次见面还对我毕恭毕敬、一口一个‘老先生’呢!怎么这次这么……这么凶悍?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嘴上数落着,目光却在她脸上轻轻一转。
      憔悴又疲惫,眼底红得吓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得能戳人。
      怎么都熬得形销骨立了?!

      华乙收了笑,不再多言,拎起那只破旧药箱,掀帘入内。

      云岫一步不落跟在身后。看着华乙坐于榻边,凝神端详谢策面色,又翻开他眼皮察看瞳孔,指尖搭在腕上诊脉,最后轻轻按压伤处,检查得格外仔细。

      云岫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华乙才收回手,垂眸沉吟。

      云岫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谢策为什么还没醒?到底怎么样了?!”
      华乙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开口:“没什么大事。就是失血过多,身体亏虚得厉害。肋骨断了两根——不过军医接得还行,骨头对得挺齐,没歪。不过脑袋撞了一下,所以昏着。”
      云岫听得心惊肉跳。脸色更白了:“那……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华乙收拾着药箱,头也不抬:“急什么急。你夫君啊,说白了就是被疼晕的。那一身伤,换谁都得晕。疼劲儿过去了,身体撑住了,自然就醒了。”

      “……”

      ?疼晕的???

      谢策昏迷一天一夜,生死未卜,从华乙嘴里说出来,竟像小孩子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就没事了一样。
      您老人家到底靠不靠谱啊喂!

      “行了行了,别拿那眼神瞪我,老夫还能骗你不成?”华乙摆摆手,抬起头正色道,“开几副药,内服外敷,细心照料便是。这小子命硬得很,阎王爷不肯收。”

      接下来的两天,华乙还真就留了下来,前前后后给谢策认真治疗。
      换药,针灸,灌药,手法娴熟,一丝不苟。他那双手看起来枯瘦,可做起事来又稳又准,扎针的时候,谢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昏迷着。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地透进帐帘缝隙,洒在榻上谢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个死人了。

      云岫坐在一旁,看着华乙给谢策换完最后一副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华老先生,”云岫客客气气地开口,“我有个事想问问您。”

      华乙擦了擦手:“问便是,老夫知无不言。”
      “上次在医馆,您给谢策把脉的时候,”云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是不是……摸出了点什么?”
      华乙手上的动作一顿。

      那极短暂的停顿被云岫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没有移开目光,继续追问:“您既然看出来了,当时……为什么不说呢?”

      华乙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他看着云岫,笑得云淡风轻:“老夫看人当然准啦!这不是看出来你俩是小两口嘛!缘分天定,红线早牵,老夫何必多嘴,坏了你们年轻人的情趣?”

      云岫盯着他,没有说话。
      华乙缓缓叹了口气:“丫头啊,有些事,不是老夫不说,是说了也没用。”

      云岫微微蹙眉:“为何?”

      “这得看你信命,还是不信命。老夫看人,看的是气运,是命数。可这玩意儿,能随便说吗?说了又能怎么样?命里该来的,你躲不掉;命里没有的,你也求不来。一切发生自有天意。你顺应自然,自然也会顺应你。瞎琢磨那些没用的,不如好好过眼前的日子。”
      “老夫要是当时告诉你,这小子命里有此一劫,你能如何?你能替他挡吗?你能拦着不让他上战场吗?你不能。该来的,终究会来。老夫能做的,不过是等这劫数过了,再来拉他一把。”

      华乙这一番话,云岫听得似懂非懂,沉默地点了点头。
      见她听进去了,华乙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神神叨叨的笑容,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丫头,老夫问你,你信不信前世今生?”

      云岫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华乙“嘿嘿”一笑,目光在谢策和云岫之间来回扫了扫:“老夫观你二人,这姻缘红线啊,硬得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上辈子就缠在一块儿,这辈子专程是来续缘的。”
      云岫心头一跳,急急问道:“真的吗?为什么?”

      华乙得意洋洋地捋着胡子,一不小心说秃噜了嘴:“为什么?老夫告诉你,这谢参军啊,真是蟑螂命!伤成这样,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居然还有一口气吊着,硬是没咽下去!你说,这不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你俩阴阳两隔,故意给他留口气吗?”
      他自顾自地感慨着,越说越来劲:“缘分呐,都是缘分!老天爷都帮你们,你俩想分开都难!这叫什么?这叫天作之合!这叫命中注定!这叫……”

      华乙说得正起劲,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一回头,正对上云岫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华老先生,”云岫慢条斯理地开口,“您不是说,谢策只是疼晕了吗?”

      华乙打了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干咳两声:“咳咳!老夫的意思是……你夫君福大命大,经过老夫这两天的精心治疗,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很快就能醒!你收拾收拾嫁妆,准备做新娘子吧!老夫这就去开最后一副调理的药,保证药到病除,妙手回春,起死回生!”
      说罢,华乙拎起药箱,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站住!”云岫猛地起身,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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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短篇《替身祭》、长篇《宋穿打工人》已圆满收官! 长篇《火种》仍在连载中~ 预收《无人认领》即将登场! 欢迎支持,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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