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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理在心安 ...

  •   悬崖边上,冷风反复剐蹭着谢策的皮肉。

      其实说“剐蹭”有点抬举,毕竟谢策早就失去了对痛觉的感知。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抽空的壳,轻飘飘地浮着,不上不下,不东不西,魂魄化作一缕将散的轻烟,在虚空中飘摇,那烟明明快要散了,却总也散不掉。

      因为……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呐喊。

      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整条人世,隔着忘川的水,但那声音偏偏很韧,死死钩住他最后一缕魂魄,任凭狂风撕扯,就是不肯断。

      谁啊。

      谢策拼尽残存的力气去睁眼。眼皮重如千钧,他努力去推,去顶,去撬,似乎真的拨开了一层浓黑。
      光,好像真的渗进来了。像聚光灯直直打在脸上,亮得他想闭眼,却又舍不得闭。

      谢策看见年少的自己站在那束光里。

      擂台四四方方,而他立在正中央,眉骨锋利眼神桀骜,一身少年气锐得能割破穿堂风,笑里裹着不加掩饰的狂妄——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把“我就要赢”四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刻进每一寸神采里。
      满场的欢呼像钱塘江潮,一浪接着一浪往他身上拍,拍得耳膜嗡嗡作响,心狂跳不止。可谢策还是在潮水里听清了,呼唤的全是他的名字。

      “谢策——!谢策——!!谢策——!!!”

      万众为他喝彩,世界为他加冕。

      那时候的谢策,坚信自己势不可挡,日后必能闯下一番天地。
      前路是铺好的红毯,命运是他□□的马。他要赢,要一直赢,要把不服的人打趴下,把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底。

      辽阔的天地是他的疆场,沉浮的命运该由他执掌。

      那个谢策多年轻啊。年轻到以为万物会顺着自己的心意走,年轻到看不懂人心凉薄、世路崎岖,把跌倒当成意外,把爬起当成必然。
      奈何命运不是俯首帖耳的仆从,它向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它喜怒无常,对任何人都不会留半分情面。它冷眼旁观着人们前赴后继地追逐,再亲手把他们堆砌起来的一切砸得粉碎。它不会因为你年轻就手下留情,不会因为你拼命就网开一面,更不会因为你跪地求饶就心慈手软。

      果真,在下一幕,光明就骤然熄灭,黑暗卷土重来,浇灭了光和热,也浇灭了他年少轻狂的梦想。

      谢策看见沉重的拳头砸在自己身上,一记,又一记,再一记,涌上来的血腥味灌满喉咙,那味道又咸又腥又涩又苦,呛得他直犯恶心,想跪下去大喊一声“我认输”。
      可他偏要咬着牙,撑着地面,再站起来。
      眼底那团火还在烧,烧得太凶太烈,以至于盖过了疼,盖过了怕,盖过了全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的痛苦。

      谢策逼着自己往前冲,逼着自己必须赢。
      除了往前撞,除了赢,他找不到第二条路。

      为什么要这样逼自己呢?

      谢策很久都没想明白。他只是一根筋地认定——平庸是罪,失败不算活,碌碌无为的人连呼吸都不配。他渴望站在高处被掌声包裹,用一场又一场胜利证明自己的价值。
      证明给谁看?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证明,必须赢,必须站得比别人高,否则就会被遗忘,被抛弃,被踩进泥里。

      人一旦站上高处,就不敢再往下看一眼了。

      这可能是二十一世纪人们的通病——成功是唯一的救赎,优秀是活着的许可证,“必须赢”是刻在骨子里的三字经。
      他们不敢停,不敢弱,不敢承认自己会累,会怕,会撑不住,他们只会在深夜里望着天花板,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然后,谢策就看见了大学宿舍里的自己。
      深夜万籁俱寂,他平躺在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
      那笑是装给别人看的,也是装给自己看的。他得装出刀枪不入的样子,装出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这样别人才会觉得你强大可靠,觉得你值得托付,你可以被信任。

      但铠甲之下,是密密麻麻的焦虑与迷茫,在谢策的胸腔里左冲右突。他怕输,怕被别人看不起,怕努力半生,最后还是一事无成。

      谢策自命不凡,非要年少有为。他日日同自己较劲,同命运死磕,同每一个“不够好”的自己搏斗。
      他把自己逼到遍体鳞伤,却从不敢停下,也不敢问自己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直到此刻命悬一线,魂飞魄散,他才终于彻悟——纵是一生平庸,无惊无喜,无风无浪,能安稳度日,能平安活着,能三餐温饱、四季平安,已是这世间最难得的幸事。

      赢了又怎样?输了又如何?

      他攥着不放的“不甘心”,溶进骨血里的“我要赢”、“我不能输”、“我必须证明自己”,他用骄傲、执念、自尊、要强一点点堆砌起来的琉璃世界,看着光鲜亮丽,璀璨夺目,可在生死面前,脆得一触即碎。
      就像是云岫说过的那句话——人活着,不是为了赢给谁看,不是为了站上某个高度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是为了活成别人眼中的甲乙丙丁,人只是为了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体验这仅有的一次生命历程。
      不必光芒万丈所向披靡,不必非要成为谁,不必强迫自己永不倒下。
      平安健康,自在心安,便胜过人间所有。

      可这道理,他怎么到现在才明白?

      就在这无尽的黑暗快要将他彻底吞没时,一声温柔而熟悉的呼唤,从遥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小策——回家吃饭啦——”

      系着蓝布围裙、手脚永远闲不住的外婆,站在歪脖子枣树下,朝着他轻轻招手。
      外婆的围裙上沾着白白的面粉,头发已经花白了。灶间炖着他最爱的红烧肉。那醇厚浓郁的香气穿过厨房的窗,飘满整条安静的巷子。
      阳光透过枣树细碎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蝉在树上长鸣,黄狗在门槛边打盹。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温暖,那么好。
      好得不像真的。

      谢策浑浑噩噩,脚步不受控制地朝那束光跑去。
      像小时候放学回家那样,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他蹦蹦跳跳,满心欢喜,心中没有胜负焦虑,身上没有“必须赢”的咒语,只有奔向一碗热饭、一个拥抱的纯粹快乐。
      他义无反顾地跑向那扇敞开的木门,可跑了几步,谢策骤然停住,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和恐惧。

      不对。外婆已经不在了。

      院子早就拆了,枣树早被砍了,那条充满烟火气的巷子,已经变成了高耸的大厦。
      外婆走的那天,他还在外地集训,还在为一场无关紧要的比赛拼命,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

      谢策一后退,脚下的道路就开始塌陷,温暖的光亮在飞速远去,温柔的呼唤一点点消散。谢策拼命伸手去够,什么也够不着,他拼命张嘴去喊,什么也喊不出。
      他正在坠入更深的黑暗,这时又一声呼唤砸进心底:“儿子——”

      他看见妈妈了。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他年少时的照片。照片已经微微泛黄,她看得很入神。

      妈妈?好久不见啊。

      妈妈没有指责谢策,也没有要求他必须成功、必须优秀。她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委屈地念叨了一句:“儿子,你好久没回家啦。”

      “有人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吗?”

      谁?谁在等他?

      惊雷在脑海里炸响。一股无形但磅礴的力量,从九天之上狠狠砸下,一把攥住谢策正在飞速下坠的魂灵,强硬地把它从黑暗深渊里往上拔!往上拔!不顾一切地往上拔!
      那力量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一头系在他的心上,一头系在那个等他回家的人身上。

      是啊,有人还在等他。

      谢策心中一惊,拼命支起耳朵,在呼啸的狂风中,真的捕捉到了一声哭喊。

      “……谢策……谢策!”

      是她的声音。是他放在心尖上,想护一生安稳的姑娘。
      但她好像……哭了。

      云岫……真的是你吗?
      是你的话,不要哭啊。

      我们不是赢了吗?我们打赢了,所有困难都过去了,一切都该好起来了。金军退了,完颜死了,内奸抓到了,我们胜利了。
      我们该笑啊,该拥抱了,该一起回家了。

      你为什么要哭呢?

      别哭,我在。我还在,我没走,我舍不得走。
      我还没好好抱过你。还没牵着你的手走过长长的街。还没看着你安安稳稳地笑。还没跟你说过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话。

      我还想带你回家呢。

      云岫是第一个冲到悬崖边的。
      她跌跌撞撞,连滚带爬,鞋子掉了一只,手掌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火把的光在黑夜里剧烈摇晃,照亮了满地刺目的红,也照亮了那个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身影。

      “谢策!!!”

      撕心裂肺的哭喊撕破了沉沉夜幕,惊起了远处栖息的寒鸦。
      云岫的眼泪汹涌而出,她跪倒在地,双手抖得不成样子,不敢碰谢策,但又害怕一松手,他就会被风吹走,被黑暗吞没,再也找不回来。
      最终,她还是疯了一般将谢策紧紧揽进怀里,把他染血的头轻轻靠在自己心口,脸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谢策……谢策你醒醒,你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啊……”

      她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巨大的悲恸将她整个人吞没。

      心碎的声音是震耳欲聋的吗?

      明明云岫就在眼前,明明她的哭声贴在耳畔,谢策却渐渐听不清了。
      那些光影与呼唤一点点淡去,重归于无边无际的黑。心脏跳动得一下比一下缓。

      最后一刻,谢策没有感受到蚀骨的疼,只觉得脸颊落下一滴微凉的水,烫得惊人。

      是云岫的眼泪砸在他的皮肤上。

      谢策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动。

      “别哭。”

      他想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想摸摸她哭红的眼,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告诉她自己没事,告诉她他一直都在。
      可手臂重如千斤,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只是微微颤了颤,便软绵绵地垂落在地。

      谢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眼前最后的光,是云岫泪流满面的模糊脸庞,耳边最后的声音,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别哭啊。我抱抱你。你别哭。

      可偏偏,在他终于放下所有骄傲,卸下所有执念,敢直面心底最柔软的心意,毫无顾忌地拥抱她、珍惜她、守护她的时候,浑身的力气都被命运毫不留情地抽干了。

      他追逐赢,追逐光,追逐高高在上的荣耀,追逐别人眼中的认可。居然直到现在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似乎并不是万众瞩目,也不是战无不胜。而是一碗热饭,一个家,一个等他回家的人。是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安安稳稳,陪着她,走完这一生。

      就像小时候外婆常说的话:“人啊,活一辈子,到头所求的,不过是心安二字。争来争去,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小小的谢策趴在灶台边,仰着脸问:“为什么?输赢不算吗?赢了不是更厉害吗?”

      外婆摸着他的头笑了,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整个厨房。

      “赢啊,赢自然是好的。”老太太慢声应道,“可咱们要的赢,是赢得心安理得。”

      谢策那时年纪小,哪里听得懂这般绕弯的道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颤巍巍的肉块,口水都快落下来了。

      “那……怎么才算理得呢?”他又仰起脸追问。

      “理得啊,”外婆把他搂进怀里,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理得在心安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理在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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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短篇《替身祭》、长篇《宋穿打工人》已圆满收官! 长篇《火种》仍在连载中~ 预收《无人认领》即将登场! 欢迎支持,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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