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海棠》勾引嫂嫂被扇

8、雨夜对弈

　　雨丝敲打着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的玻璃窗，将窗外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墙上的白板被照片、证物图和时间线填满，正中央是那个扭曲的“S”符号，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切开所有线索。

　　榭邵靠在白板旁，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龙须背头的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垂在额角，衬得左眉尾那颗小痣格外清晰。他目光扫过满室疲惫的同事，最后落在长桌另一端。

　　夏瓷坐在离投影仪最远的角落，白大褂纤尘不染，指尖一支银色钢笔在摊开的验尸报告上偶尔划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轮廓镀上一层冷调的光边，右眼角的泪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他周身仿佛自带隔离层，将熬夜加班的焦躁、烟味和汗味都隔绝在外。

　　“……综上所述，三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经济往来、日常轨迹均无明确交叉点。”王林顶着黑眼圈汇报，声音干涩，“唯一的共同点，是死亡时间都在周三凌晨，以及尸体上这个‘S’形刻痕，还有——”他顿了顿，指向物证照片里一枚不起眼的金属片，“现场或死者体内发现的、刻有不同数字的海棠花形金属薄片。”

　　“海棠……”榭邵直起身，将烟蒂按灭在早已堆满的烟灰缸里，走向物证台。他拿起装着金属薄片的证物袋，对着灯光眯起眼。染血的银色花瓣扭曲变形，边缘锋利。“夏主任，”他忽然开口，尾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微微上扬，带着某种熟悉的、只针对某人的探询味道，“这种手工切割镶嵌的复古海棠胸针，近几年市面上不多见吧？”

　　夏瓷的笔尖停在报告某处，没有抬头。“私人定制，或老旧首饰改造。工艺不算复杂，但对制作者的手部稳定性和审美有要求。”他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教科书内容。

　　“哦？”榭邵转身，踱步到长桌边，很自然地倚在夏瓷对面的桌沿上，挡住了部分投向他的视线。“审美？夏主任对首饰也有研究？”他微微倾身，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对方冷白的侧脸。

　　会议室里其他队员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整理手头资料。榭队对夏主任这种似有若无的“特别关照”，大家早已从惊掉下巴过渡到默默吃瓜。

　　夏瓷终于抬眸，冷灰色的眼睛像结冰的湖面，淡淡扫过榭邵。“法医需要了解各种可能成为凶器或证物的物品特性，包括其制作工艺和流通范围。这是基本常识，榭队。”他合上报告，站起身，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关于金属片成分和切割工具的详细报告，半小时后我会发到内网。”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间，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散开，混着消毒水的底色，奇异地钻进榭邵的鼻腔。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实验室专用的高级洗涤剂，或者是这个人皮肤本身透出的、极其干净又冷淡的气息。

　　榭邵几乎是无意识地深吸了一口。等他反应过来，夏瓷已经走到了门口。

　　“夏主任，”榭邵叫住他，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堪称灿烂的笑容，与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形成反差，“辛苦了。雨大，要不要搭我的车？”

　　夏瓷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不用。”

　　门被带上，隔绝了那道挺拔孤绝的背影。

　　榭邵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捻了捻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证物袋的冰冷触感。海棠胸针……夏瓷刚才说话时，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榭邵捕捉到了。他在紧张？还是……想到了什么？

　　“头儿，”王林凑过来，压低声音，“西郊那边排查有发现。有个独居的拾荒老人说，大概一个月前，曾在废弃的纺织厂附近，看见过一个穿着体面、却蹲在垃圾堆里翻找旧金属和碎玻璃的男人。老人形容那人‘手特别稳，捡东西像在挑珠宝’。”

　　“手特别稳……”榭邵重复着，眼神锐利起来，“体面，却捡垃圾。对金属和玻璃有特殊癖好。通知下去，重点排查有金工、钟表修理、珠宝加工背景，或有收藏癖、性格孤僻的中老年男性。尤其是——能接触到老式手工海棠胸针，或者有能力自行制作类似金属片的人。”

　　雨越下越大。

　　夏瓷没有回法医中心，而是驱车来到了城南一家门脸很小的旧书店。书店招牌斑驳，橱窗里堆满泛黄的旧书。他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风铃发出喑哑的响声。

　　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从一堆书后抬起头，看到夏瓷，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夏医生？好久不见。”

　　“陈伯。”夏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店内陈设。这里和几年前几乎没变，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我想找点旧资料，关于本地老手工艺，尤其是金属镶嵌和首饰制作的，越老越好，最好是……二十年前的。”

　　陈伯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才慢吞吞起身，走向书店最深处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二十年前啊……那时候好多老手艺人都没了。我给你找找，好像收过一些当年工艺厂的内部资料，还有几本老师傅自己记的手札……”

　　夏瓷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橱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道。雨幕中，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过，停在对面街角。车窗摇下一半，露出驾驶座上男人线条硬朗的侧脸和微湿的龙须碎发。

　　榭邵。

　　他果然跟来了。

　　夏瓷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从不离身的、冰冷的手术刀片。

　　陈伯抱着几本封面破烂、纸张脆黄的册子回来时，夏瓷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接过册子，道了谢，付了钱，没有多看一眼街对面，转身走向书店后门。

　　后门连接着一条狭窄潮湿的巷子，堆满杂物。夏瓷快步走着，白大褂的下摆掠过积水的坑洼。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额前一丝不苟的三七分刘海也垂下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小街。他刚拐出去，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拦在了面前。

　　榭邵撑着把黑伞，伞面微微倾向他，自己大半个肩膀却露在雨中，很快洇湿一片。他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目光像钩子，细细描摹着夏瓷被雨水打湿的眉眼，和被水汽浸润后颜色变深、显得愈发妖异的右眼角泪痣。

　　“夏主任好兴致，大雨天跑来淘旧书。”榭邵的视线扫过他怀里用塑料袋小心包好的旧册子，“找破案线索？”

　　“个人兴趣。”夏瓷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没入严谨扣好的领口。他的语气比雨水更冷。

　　“是吗？”榭邵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伞下这片逼仄的空间。夏瓷身上那股冷淡的香气混合了雨水的湿润，变得有些朦胧，却依旧清晰可辨。“什么个人兴趣，能让市局顶尖的法医主任，冒着大雨，独自跑到这么偏僻的旧书店，专门找二十年前的老首饰制作资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天的潮湿气息，扑在夏瓷耳畔。夏瓷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和左眉尾那颗此刻显得格外生动的小痣。

　　“这与案件无关，榭队。”夏瓷侧身想走。

　　榭邵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隔着湿透的衣袖和冰凉的皮肤，掌心灼热的温度清晰传来。“有没有关，我说了算。”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浅褐色的眼底沉淀着锐利的光，“夏瓷，你认识那个‘S’，对不对？或者，你认识能做这种海棠胸针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夏瓷猛地抬眼，冷灰色的瞳孔里像有冰碴在碰撞。他想抽回手，榭邵却握得更紧。伞外的雨哗哗地下，伞下的空气却凝滞得令人窒息。

　　“放手。”夏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告诉我。”榭邵不退不让，目光紧紧锁着他，“你知道些什么。关于这个案子，关于这些海棠，关于……‘他’。”

　　那个“他”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夏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他看着榭邵，看着对方眼中不容错辨的执拗和探究，还有那深处一丝连榭邵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被隐瞒的焦躁。

　　良久，夏瓷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榭邵，”他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清晰而缓慢地叫出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浸透了雨水，沉重冰凉，“有些旧事，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你。”

　　“对我？”榭邵挑眉。

　　夏瓷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心口的位置，那里，衬衫之下，仿佛还残留着梦中灼热的幻痛。

　　“是。”夏瓷终于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腕，那里已被攥出一圈淡淡的红痕。他退后一步，彻底退出黑伞的范围，雨水立刻将他笼罩。“这个案子，你最好别再往下查了。”

　　说完，他不再看榭邵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抱着那几本旧册子，转身走进滂沱大雨中，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幕深处。

　　榭邵撑着伞，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也打湿了他指间刚刚握住夏瓷手腕的触感。那句“对你没有好处”和夏瓷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心底，激起的却不是退却的涟漪，而是更汹涌的、非要弄个水落石出的波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掌，又抬眼望向夏瓷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对我没有好处？”他低声自语，雨声几乎将他的话淹没，“夏瓷，你越是这样，我偏要查到底。”

　　“你，和你的秘密，我都要。”

　　雨幕之中，旧书店斑驳的招牌在昏暗的天光下忽明忽暗。而对街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旧雨衣、身形佝偻的人影，静静收回了望向这边的视线，悄无声息地隐入小巷深处。他枯瘦的手指间，一枚未完工的、闪着冷光的海棠花形金属片，被缓缓捏紧。

　　下章预告：

　　暗巷黑影手持未完工海棠，榭邵回溯心口灼痛旧梦，夏瓷独对泛黄手札神色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