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夜未归》画折枝

6、假膳 清

　　清晨的光透进房内，楚清欢被刺得睁眼，嗔怪地瞥了眼日光。

　　萧景昭不在，她忙起身，浅儿在外候着：“王爷用早膳呢，特意吩咐不惊动您。”

　　楚清欢应着，梳洗时觉出腰间玉佩还在，荷包却被萧景昭拿去。指尖触到温润玉面，她心头一喜。

　　她与王爷的距离，终是近了些。

　　对镜瞧了瞧眉眼鲜嫩，楚清欢满意。浅儿递上桃粉色衣衫，她想起萧景昭说爱鲜亮，手一缩：“换浅蓝色那件。”

　　随后又特意补了一句。

　　“找王爷去。”她笑意藏不住，脚步轻快。

　　*

　　用膳的偏厅里，萧景昭正与程元夕相对而坐，桌上的早膳还未上齐。

　　程元夕频频抬眼望向萧景昭，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试探着开口：“王爷，姐姐怎么还没来？”

　　她今日穿了件正红色衣裙，眼尾微微上挑，媚态如丝，连声音都软得发腻，仿佛能勾得人骨头酥麻。

　　萧景昭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昨夜歇得晚，多睡会儿也正常。”

　　程元夕听了这话，心头猛地窜起一阵酸意。自己嫁入王府这些年，连王爷的寝殿门槛都没踏进去过，这楚清欢却……

　　她悄悄咬了咬下唇，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说道：“是。”

　　萧景昭凝视着程元夕片刻，眸色沉沉，才缓缓吐出几个字：“程侧妃不适合这般娇艳的颜色，往后还是素净些好。”

　　她脸颊微微泛红，眼底掠过一丝窃喜，又飞快掩住，怕触怒王爷，连忙低眉顺目地应道：“妾身记下了，下次定换素净些的。”

　　楚清欢提着裙摆快步走来，到了用膳房门口时脚下带了点小跑的急劲儿，额角已沁出层薄汗，瞧着有几分冒失的憨态。

　　见萧景昭与程元夕早已端坐许久，桌上的菜也上齐了，她连忙敛了步子，略带喘地欠了欠身：“抱歉抱歉，我来迟了。”

　　萧景昭看她额角带汗、鬓边碎发微乱的模样，挑了挑眉，轻笑出声：“王妃何不等到日上三竿再起？”

　　刚落座的楚清欢被这话一噎，微瞪着他，语气带了点嗔怪：“还不是因为某些人。”

　　程元夕看着两人间流转的微妙气氛，心头一紧，忙不迭打断：“王爷，这道松鼠鳜鱼是我特意让苏州厨子做的，您尝尝味道如何？”说着便亲昵地夹了一块鱼肉，稳稳放进萧景昭碗中。

　　萧景昭却未动筷，只垂眸看着碗中油亮的酱汁，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轻响，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楚清欢见气氛冷得像结了冰，连忙也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打圆场道：“这鱼肉外酥里嫩，果然不错。不如这厨子，妹妹就送我可好？”

　　程元夕抬眼，目光像淬了冰，冷冷扫过楚清欢，却偏勾着嘴角笑道：“姐姐可真会抢人东西。”

　　窗外的风卷着莲花香掠过窗沿，楚清欢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尴尬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绣花，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萧景昭指尖仍在轻叩桌面，目光落在程元夕碗中未动的鱼肉上，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程家昨夜那酒，闻着倒像佳酿。”

　　话落，视线极快地掠了楚清欢一眼，快得像错觉，那眼神里没有明说的示意，却让她瞬间懂了。

　　她唇边悄悄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顺着话头应道：“是啊，那酒确实闻起来不错，王爷想喝的话，我这就喊人取来。”

　　程元夕眉头猛地一蹙，指尖攥紧了帕子，倒吸的凉气卡在喉咙里，想开口阻拦，偏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过片刻，那坛酒已被侍从端了上来。

　　萧景昭示意侍从开封，酒液倾入白玉盏时，漾开一圈淡淡的琥珀色，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异香。

　　她偷瞥萧景昭，见他正垂眸看着酒盏，侧脸在晨光里冷得像冰雕，心尖突突直跳。

　　“程小姐昨夜送来时，说这是程大人珍藏的佳酿？”萧景昭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程元夕喉间发紧，强扯出笑意：“是……是家父特意寻来的，想着送给王妃喝喝。”

　　楚清欢在一旁瞧着，见程元夕额角沁出细汗，心里已然明了。她端起自己面前的空盏，故作好奇地凑过去：“闻着倒特别，王爷不尝尝吗？”

　　萧景昭却没动，只将那盏酒往程元夕面前推了推，唇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既是程家心意，理当程小姐先品才是。”

　　酒盏在紫檀木桌上轻轻晃了晃，程元夕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连耳尖都泛了青，程元夕被架着拿起来了酒盏送入嘴边。

　　五儿从她身后“噗通”跪下，膝盖撞在砖地上的闷响在厅里荡开，她连磕了三个头，额角很快红了一片，声音却抖得厉害：“王爷，这酒里有毒啊！”

　　萧景昭挑了挑眉，夺过程元夕手中的酒盏泼向了她，杯中的残酒便毫不留情地泼在五儿脸上，酒液打湿了她的衣襟：“哦？是吗？”

　　程元夕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帕子被绞出深深的褶皱。她偷瞄着萧景昭的表情，突然拔高声音骂道：“五儿！你……你竟敢下毒！”

　　五儿像是被这话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恐惧混着不甘，泪水冲破眼眶，顺着布满雀斑的脸颊往下滑。

　　她死死瞪着楚清欢，声音尖利得像破了的锣：“楚清欢！我跟着主子这么久，你为何却占了王妃的位置！”

　　楚清欢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往后缩了缩，指尖微颤，眼底却凝着点未散的清明。

　　她没急着辩解，反倒轻轻笑了，那笑意落在晨光里，竟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冷：“哦？是吗？那你便下毒谋杀我？难道不是另有隐情？”

　　五儿被她这话刺得一哆嗦，脸色更白了，却梗着脖子喊道：“我早已对楚清欢积怨已久，恨不得将她活剐！”

　　萧景昭忽然将手中的玉杯往地上一掷，“哐当”一声，瓷片四溅。他手背的青筋隐隐跳动，朝着门外冷声，话里带了些讥讽：“那便看是你先死，还是本王的王妃先死。”

　　“拖下去。杖毙。”萧景昭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尾音却顿了顿，目光扫过五儿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最终落在程元夕发白的指尖上。

　　侍卫应声进来架起五儿，泪痕混着酒渍，把雀斑衬得狰狞：“楚清欢！我恨你呐！”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庭院里的风声彻底吞没。

　　程元夕的脸色白得像张薄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慌忙起身，声音抖得不成调：“王爷……妾身有罪，是妾身管教不严，才养出这等奴才……”

　　萧景昭没看她，只淡淡起身，经过楚清欢身边时，指尖极轻地碰了下她的手肘，力道浅得像无意。楚清欢愣了瞬，见他已往外走，忙跟上。

　　走到门口时，萧景昭才淡淡丢下一句，声音裹在穿堂风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侧妃回院即可，此事不再深究。”

　　*

　　空气里混着六月的潮热，吹得楚清欢鬓边碎发贴在颊上，像沾了层细密的珍珠。

　　回到竹苑中，他的目光落在她浅蓝色裙角，没说话，只抬手捏了捏腰间荷包。半晌才开口，语气带点不易察觉的冷：“府里的绣娘，手艺是退步了？”

　　楚清欢一愣：“怎会？”

　　他冷“哼”了声，视线扫过窗外：“那这颜色怎么看得如此不顺眼。”

　　楚清欢瞧出他话里的意有所指，故意笑得眼尾弯成月牙，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衣袖：“不过是不愿顺你心意罢了。

　　萧景昭眸色沉了沉，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将她往门边带了半步，声音透过牙缝挤出来：“那便往后库房里的素色料子，一概不许进王妃院子。”

　　楚清欢被他拽得踉跄半步，眼里闪过点促狭的光，故意挣了挣：“王爷这不是应了昨晚那句话吗？”

　　萧景昭手上猛地松了劲，楚清欢顺势缩开手，像只脱缰的小鹿往门外窜，对着浅儿招手时声音都带着笑：“浅儿，走了！”

　　萧景昭望着她飘远的浅蓝色裙角，空气里还缠着她发间的香味，缠得人心头发痒。

　　刚要坐下，门口就探进颗脑袋，楚清欢眉眼弯弯：“多谢王爷昨夜护我。”

　　萧景昭立在原地，听着她跑远的笑声渐淡，才缓缓抬手，指尖摩挲着腰间荷包的边缘。

　　那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却捻了半晌，唇角没勾，眼底却泄出点极淡的暖意，快得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当真襄王有意，神女无梦？

　　他喉间溢出声极轻的嗤笑，带着不自知的执拗，更像在跟自己较劲。

　　*

　　残梅院的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墙根下几丛杂草蔫头耷脑地蜷着叶尖，连檐角的铜铃都被热浪蒸得懒得摇晃。

　　正屋里却不似院外这般死寂，碗碟碎裂的脆响接连炸起，撞在闷热的空气里，溅起一片烦躁的回音。

　　“废物！”程元夕的嗓音尖锐得近乎撕裂。

　　她的脸因盛怒涨得通红，眼角晕开一片嫣红，死死瞪着谢晨厉声呵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我让你传递去他们不睦的消息，你是传了，可王爷他……”提及王爷，程元夕像被戳中了心底最软的那处，声音猛地发颤，眼尾迅速漫上湿意，“可是王爷他……好像确实待楚清欢好上太多……”

　　谢晨微微抬首，脸上狰狞的疤痕占去大半，望见程元夕梨花带雨的模样，忙不迭往前半步表忠心：“小姐还有我，为您，我谢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室内只剩程元夕压抑的啜泣，肩头微微耸动，闻听此言，她心头的酸楚更甚，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谢晨眉头紧拧，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疼惜，却终究只是沉默地立着，缓缓吐出一句：“小姐现在只需静待少爷，少爷他定有新的主意。”

　　少顷，程元夕抬手用帕子拭去脸上泪痕，指尖划过眼角，而后谢晨缓缓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