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吟夏》楼抬月

53、第 53 章 不止有点

　　一场雪从下午三点下到晚上八点，放眼望去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染着灯火的昏黄光调。

　　窗外风景黯淡萧瑟，温暖的窗内亦是静谧萦绕，氛围微妙。

　　不算正式的家宴，没有隆重的排场，假模假样的欢迎仪式，更似日常家庭小聚。

　　一家人围坐于实木餐桌，做饭阿姨在厨房忙碌，一会儿又一会把做好的菜端上桌。

　　融融灯光下，沈桯背靠落地窗，身后是纷纷扬扬的雪花，餐桌对面是沈父、沈母，左手边是坐在轮椅上，披着毛毯的沈淮修。

　　一道色泽油光俱佳的粉蒸肉上桌，不偏不倚摆在沈桯面前，热气腾腾的白烟里滚出浓郁香味。

　　沈母夹出一块肉放到他空空的碗里，“特意吩咐阿姨做的粉蒸肉，你喜欢吃，多吃些。”

　　女人话是这么说着，手上动作不停，主动拿过沈淮修的碗盛汤，说淮修饮食清吃不了大油大荤，宜喝点清汤寡淡的食物。

　　沈桯一语不发，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不动碗筷，扭头看一眼窗外雪色，脸上的表情波动不大。

　　女人尴尬地笑了下，拿捏不准他的心思，也没意识到刚刚的行为举止有问题。

　　看着逐渐冷掉，泛起油光的粉蒸肉，她用温和的语调打圆场，“按照你以前的口味来做的。”

　　沈桯疏离地点点头，薄唇吐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谢谢。

　　本就微妙的气氛落到谷底，沈父面有不虞。作为这个家的主事人，拥有完全的话语权，他目光扫过沈桯，又瞥了眼沈母，“吃饭吧，你妈妈的一番心意，还有什么想吃的，说给陈姨去做。”

　　“知道。”

　　小年这天沈桯回了沥北，飞机五点落地，他直接去往医院看望爷爷，吃了闭门羹。老人的身体几进几出，底子折腾得更差了，前天晚上又被送进急救，沈父不允许他去照看。

　　这个阖家团圆的小年忽然就笼罩在一种拨不开的阴霾中，混着数不清的风霜残雪，悄无声息落进心里。

　　他在医院附近定订了酒店，打算住两晚等等看，却被沈父勒令回沈家别墅，理由说起来也简单，沈父说团圆就该有个团圆的样子，没有来都来了，还不回家的道理。

　　沈桯觉得好笑，一句话都没说掐了电话，他不认为有回去的必要，何况他来此也不是为了回那个没有他存在位置的沈家，维持表面和睦家庭。

　　后来是沈淮修打电话，说想见一见，他才过来一趟。

　　一顿饭下来，饭桌上的家常话寥寥无几，沈桯几乎不说话，像是把自己屏蔽在餐桌之外，放任自己和外面的冷风冷雪一起，浑身上下散着清寒气息。

　　偶尔几句话也是同沈淮修讲，礼貌客气得把自己摆在外人位置。

　　饭后，沈父把他喊去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照片，板着脸先是一顿训斥，“老李家的那孩子可惜了，这些条件虽然比穆婷差点，也都还过得去，看看有没有和你眼缘的，接触一下。”

　　话说得语重心长，“你年纪也不小了，年轻的时候可以在外面潇洒，再大一点就该有自己的家，把心收一收。再说都回来了，也该把终身大事提上日程，认认真真去考量。”

　　照片杂乱无序地铺在桌面，灯光照出的面孔或小家碧玉，或大气美艳，他面无表情地瞥一眼，忽然嘴角扯起一点弧度。

　　“您好像会错意，我不是回来这个家，也不是来接手你的公司，只是来探望爷爷而已。至于我的事情，您还是不要操心得好，没那个必要是不是？”

　　“有点小本事。”沈父握着保温杯，旋开杯盖，袅袅雾气升起，他小啜一口，犀利的目光投向他，“能让周丛樾帮你。”

　　“不用和我犟，你看上的女孩和你不合适，没有背景没有实力，还是单亲家庭，口碑风评都不好，我不会让上不来台面的东西进入沈家，以后沦为别人的笑柄。”

　　空气静默一息，沈桯看着面前威严的中年男人，摇头，“沈家是你的沈家，不是我的，自始至终。”

　　“咻”地一下，一股罡风刮擦过耳畔，杯盖砸向墙壁砰砰作响，杯子重重摁在桌面，热水荡出，沿着杯壁缓滑落。

　　“说的什么狗屁话，跟在你爷爷身边不好好学，尽学了些歪理邪说。”

　　“还有事？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他声无波动，抬手摸了摸肿起来的耳朵，有些发烫，倒是不觉得疼。

　　沈父拧眉：“这儿就是你家，你回哪里去？！”

　　沈桯不睬他，越过他往外走，碰上送茶歇的沈母，两人对视一眼，沈母嘴巴颤了颤，想说些什么，他径直走了出去，留下一缕擦肩的冷风。

　　雪还在下，地面上累积出指节粗的雪层。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一片凄清景象，光秃秃的枝头缀满了雪，悄无声息地往下飘。沈桯走出别墅大门，迎面的一阵寒风牵起冰雪，迷乱眼眸，他抬手擦掉，渐渐明晰的视线里出现沈淮修。

　　沈淮修的房间与其说是卧室，更像一间装备齐全的病房，各种监控仪器摆在床边，随时随地监控着他的生命体征。

　　饭桌上沈淮修也没吃几口，生病导致他胃口常常不佳，加上能吃的食物有限，比起正常的成年男人，他的身体显得瘦弱许多，皮肤也很白，病态的苍白。

　　好像从有记忆开始，他就一直是这么一副病恹恹的躯体，靠药物维持着生机，精神却异常强大。

　　大概是吹了两口冷风，沈淮修感觉有些疲惫，上床躺下后咳嗽了两下。

　　沈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坐在他床边，“躺着好好休息就行，还特意下楼吃饭，还吹风，不要命了？”

　　沈淮修和煦地笑，令人如沐春风，“吹个风不碍事，不然拦不住你要被气走，都还没说上话呢。”

　　“一个电话的事。”

　　“好久不见你，怪想念的。”

　　“那你要活得再久一点，见面的次数就会更多。”

　　沈淮修煞有介事的颔首，握拳抵住嘴巴咳嗽，半晌缓过来，盯着他的脸，神情变得严肃了些，“我尽量。上次你公司遇到的麻烦我托人四处找了些关系，但私底下被爸拦下了，对不住。”

　　沈桯愣了下，手臂抬在半空，抚他的脊背顺气，“还有空管这个？应该可惜差点浪费了你的技术，我愧疚。”

　　两人不说话了，相视一笑，彼此有一种天然的默契流动。

　　话家常半个小时，见时间差不多，沈淮修昏昏欲睡，沈桯给他盖好被子，平和的目光盯他看上两秒，扭头走进风雪中。

　　出了院门，背后多出几道凝然不动的视线，直挺挺地注视着他。

　　他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引擎声响起，汽车慢慢远去，消失在漫天大雪的白色里，留下两条车轮压过地面的痕迹。

　　室内的暖光照出在落地窗前朝外看的两人，沈母叹气，“这孩子不愿意和我们亲近，性子也清冷，不想和我们过多来往。”

　　当初就是看着他年纪虽然小，但懂事又独立，从来不给人添麻烦，省心省事，他们才心无旁骛带着老大来沥北治病，久而久之感情愈发淡薄，在身边的总是比不在身边的孩子受到的关注更多。

　　大人容易忘记，再懂事独立的小孩也是小孩，需要爱护和关心。

　　当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骤然的离开会短暂地产生不适，望着空荡冷清的屋子，这个家里热闹有人气的模样仿佛还在昨天，让人留恋。

　　-

　　小年团圆夜，楼下小朋友在摔鞭炮，噼啪声一下两下响起，隔壁单元的一户人家聚在一起围炉烤火，方形的窗户框出欢乐交谈的剪影。

　　作为庄敏婚房的那套别墅倪夏去过一次，寸土寸金的地理位置，但庄敏很少过去那边住，除非是遇到长辈们查岗的情况，为了敷衍搪塞会住一住，大多数时候都空置着。

　　倪夏被邀请去她的婚房过小年的时候，还吃惊了一下，问她是不是和裴邵青关系缓和得不错。庄敏毫不在乎地说就那样吧，直接略过她的丈夫，让倪夏把沈桯也叫上。

　　倪夏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班后打车过去。庄敏左顾右盼没看见沈桯，寻思着太忙估计晚点到，没太在意，挽着倪夏的手去餐桌边坐下，勾着头对厨房里的忙碌身影点了两杯果汁。

　　那身影顿了顿，宽阔挺拔的肩背转过来，棱角分明的脸庞隐约不爽，忍着没有发作，目光幽深地扫向庄敏，看久了感觉像是要吃人。

　　庄敏熟视无睹，歪头笑着嘱咐裴邵青，要嫩一点的水果榨汁，动作快点，而后偏过头和倪夏聊天，把人无视了个彻底。

　　倪夏立马收回关系缓和的话，此事有待商榷。

　　很快，裴邵青端上来两杯鲜榨果汁，脸上的表情一派平和。敬业得过于专业，倪夏深表佩服，调教这一块还得是庄敏。

　　没多久，热菜也陆陆续续上桌，四溢的香气惹人垂涎。

　　裴邵青坐在庄敏旁边，存在感极强，但默默地给酒杯里满上，低声在庄敏耳畔更说了句什么。

　　庄敏拨开他的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窗外，朝倪夏举起果汁，“先干了这一杯，人到齐再喝酒。

　　倪夏笑着碰杯，回音清脆悦耳，“马上就到。”

　　沈桯回到酒店才脱下外套，准备洗漱一番再来和倪夏打电话，对方的视频电话在页面上弹出。阔步走到盥洗室，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洗脸，他摁下接通建，清润的声音在细微电流的光顾下有种磁性的质感，“你怎么知道我有点想你？”

　　盥洗室的灯光清亮，隔着视频有一层自动美颜，他的脸凑得很近，皮肤一点瑕疵也无，脸上水渍未干，细小的水珠从鬓角、鼻尖往下滴，长睫湿润。

　　视频开的免提，众目睽睽下她来不及关闭，他的声音比动作更快一步，一字不落地落入所有人的耳蜗。

　　倪夏眨眨眼，头一回觉得有股热气从脚底腾起，窜到四肢百骸。她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也想你，夏夏。”庄敏鹦鹉学舌，笑得眯起眼。

　　沈桯：“……”

　　倪夏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实在忍俊不禁，把前置摄像头调整为后置，朝向微笑的庄敏和裴邵青。

　　“你们这恋爱一天不见，如隔三秋。”庄敏说。

　　倪夏正儿八经地解释，“你让我带上来一起吃饭走一个，云吃饭喝酒也……算吧？”

　　手机被架在支架上，放在空出来位置的餐桌上，镜头外的三人一起举杯，镜头里的沈桯亦笑着举杯，隔空碰了杯。

　　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一起吃饭，气氛却不僵硬，随着酒精的发酵，庄敏的话愈发多了起来，浑不在意对现场两个男人的指指点点。上头庄敏容易控制不住，还想继续喝，裴邵青把酒全都撤掉了，煮了些醒酒汤。

　　鞍前马后地十分到位，庄敏说那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装货。

　　裴邵青：“……”

　　大约十点多一顿饭才结束。倪夏来之前就联系好了司机，没打算住庄敏的婚房，也不合适。差不多是掐着点，才结束不久，司机的电话就打过来说已经在门口候着，她拖开椅子，看看还在回神有些醉眼朦胧的庄敏。

　　“不舒服？”

　　“有点晕，别回去了，楼上还有客房，男的一律睡一楼沙发。”她酒后的声音轻懒，“没骗你，我也想你。”

　　倪夏没了回去的理由，回想起来在南深也好，在松南那些不堪回首的旧时光也好，她一直觉得自己比别人幸运点的在于，一路走来她拥有庄敏，这份友情她倍感珍贵，更是珍惜。

　　裴邵青自觉规避女人们的谈话，自己推开门，迎头扎进乌漆墨黑的院子里，坐进休闲躺椅，从兜里摸出一支烟衔在嘴上。

　　一身酒气臭烘烘的，庄敏和倪夏去客房先后洗澡，一个在浴室里淋浴哼歌，一个洗完后在洗漱台护肤，捣鼓瓶瓶罐罐，往脸上敷清洁面膜。

　　庄敏说：“我和裴邵青协议两年后离婚。”

　　“怎么了？”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倪夏想想他那张坚毅的脸，回答得挺认真，“很隐忍。”

　　“和我想得差不多。他会答应结婚有见不得人的交易在，这桩婚姻本身就非你情我愿，两年如果没离婚，他会拿到庄家20%的股份赠与。”

　　还有一些更复杂隐秘的关系她没有细说，牵扯到人和利益太多，其中曲折她还没有完全理清，仿佛黑暗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局，她不过是棋子之一。

　　寂静中，手机的震动拽回抽离的思绪，庄敏抓了抓头发，故作轻松地表示不会轻易让他得到，叉开话题。

　　浴室里停下的水声再度淅淅沥沥起来。

　　倪夏从置物拿出手机，沈桯发来的微信：[到家了么？]

　　她单手抹着面霜，另外一只手回复消息：[没，今晚不回。你那边还好？]

　　沈桯：[没见到，明早看。]

　　倪夏：[那早点睡。]

　　消息发过去好一会儿，对面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扔床头，双手抹匀面霜至服帖。

　　枕头上的手嗡嗡两下，滑腻的手指去摸，误触视频通话。近乎是一秒钟的时间接通。

　　他穿着浴袍，胸襟半露，靠坐在床头，湿发软趴趴地搭在额前，他抬手捋到脑后，低声说：“不是早点睡？”

　　倪夏瞥一眼雾气弥漫的浴室，走到窗边的阳台，夜色墨黑，月光清浅。

　　“不是有点想我？”

　　他笑了下，把手机拿近了些，唇齿间的低语似未褪去的酒意，“不止有点。”

　　“那是？”

　　“非常。”

　　“嗯？”

　　“特别。”

　　倪夏弯起眉眼，嘴边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漾开笑意。

　　“极其想你。”

　　“知道了，睡吧。”腊月二十六她就放假了，可以过去找他。

　　他没挂电话，光辉熠熠的双眸凝望她，平直的嘴角被她的笑感染，勾起一丝丝弯度。

　　“还不挂？”

　　“快了。”

　　“什么快了慢了。”待会儿庄敏听到了还以为是什么虎狼之词。

　　窗帘半开，半空中雪花飞舞，蓄在窗边的积雪像披上了一层淡白月光，他盯着看了眼，忽然问：“南深天气好吗？”

　　倪夏抬头仰望，“很好，今晚月色很美。”

　　他噙着笑，“不及你，睡吧，晚安。”

　　挂了电话，倪夏垂眸盯着黑屏的手机，低低一声轻笑。

　　被套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