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41、第 41 章

　　“陈耀。”陆琦轻喊了一声，“门口那个人好帅！”

　　陈耀一时不知道怎么接陆琦的话，刚才还嘲笑我的橘子论，原来你也分不清橘和枳。

　　只是巧合吧，要打招呼么？如果他不开口打招呼，我也当做没有看到吧。只是老同学，曾经关系好一点的老同学，陈耀心想，她淡定地推着自行车到了校门口，事实上一颗心狂跳。

　　许辉从阅览室借完书出来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才回到新渔镇，他今天本来已经不抱希望能够遇到陈耀，他只是像过去一年的每一周回家一样，经过新渔中学门口的时候，会刻意驻足往门内张望，看看那三三两两出来的人群里会不会有某个人，他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许辉的作息和新渔中学有时间差，他周日下午骑自行车回校，周五下午骑自行车回家，哪怕他的家和学校隔着几千米的距离，但是两个人偶遇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哪怕他为了偶遇制造了刻意的停留，可是很显然，偶然性必定不是必然性。但是这次不一样，除了自己有事一定要做之外，他的身上还承担了陆嘉的托付。许辉本打算将陆嘉交代的书和习题放在门卫，但是自己的钢笔一定是要亲自交给陈耀本人的，只是怎么亲自交，他还没有建设好，两个人就这样迎面碰到了。看来，百十次的偶然其实可以换来一次必然。

　　自行车推到校门口了，陈耀低着头，握着车把的手不自觉拧紧，当没看到吧，如果他不过来打招呼，那就走，赶紧走，赶紧走。

　　“陈耀。”许辉喊了一声。

　　陈耀拧着车把的手几乎握成了拳，是他先开口的，既然是他先开口，出于礼貌，出于几年老同学的情谊，寒暄是有必要的。陈耀松开了紧握车把的手，抬头看着他，说：“许辉，你好。”

　　话一说出口就后悔，太特意了，没有流露出或惊讶或喜悦的表情，不像久未见面的两个人，自己应该先震惊一下，或者假装震惊一下，然后问一句“是许辉么”或者来一句“好巧啊”，这样才符合一年没有见面的老同学再次偶遇的情境。

　　陈耀啊陈耀，陈耀在心里叫了自己的名字两遍。

　　“是许辉么？好巧啊，你变化好大啊，我刚才都没有认出来。”陆琦盯着许辉看了好几眼，这才确认刚才自己眼中看到的一米八大高个小麦肤色的帅哥竟然是一年前不到一米七的黑仔许辉。

　　陈耀无力地探口气，陆琦多自然啊，陆琦的表现才符合旧友相遇啊。

　　哎！

　　陆琦拉拉陈耀的手臂，开心地笑道：“陈耀你说的没错，许辉真的变化……”

　　“许辉，好久不见。”陈耀回推陆琦的手，打断了她的说话，上次她坐在篮球馆第二排角落的位置，看得很用力，如今面对面不费力地细看，对于好看的人，细看真是一种悦目。

　　许辉很洒脱随意，看着两人，说：“我刚从书森中学回来，经过这，本来也是要找你们的。”

　　本来也是要找我们的？

　　陈耀迷茫了。

　　陆琦惊讶：“你特地在这等我们啊，什么事情要找我们？”

　　许辉从厚重地书包里翻啊翻拿出一本书递给了陈耀，拿出一套试卷习题递给了陆琦，解释说：“我在学校碰到陆嘉，他说要我把这两样东西分别给你们，他叫我放门卫，会通知你们去门卫取。”

　　陆琦看着试卷，顿时泄气，再养眼的帅哥掏出一份《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也是不可原谅的。“哦。”她悻悻地将试卷放进自己的书包，上次探监，虽然陆嘉和父亲起了争执在旁边不再言语，原来他也是听进去了自己和爸爸说数学几乎没有指望了。这个弟弟，外冷内热，真像个热水瓶保温杯。

　　陈耀接过书，是一本精装的《傲慢与偏见》，她有点发窘，那日在图书馆，自己丑态百出的样子一定是被陆嘉看见了。

　　“还有这个。”许辉又从书包里掏出两只一模一样的钢笔，书包外侧口袋的钢笔递给陆琦，书包内侧口袋的钢笔递给陈耀，给陆琦的钢笔是陆嘉的，给陈耀的钢笔是自己那份，虽然两支钢笔一模一样。

　　陆琦很喜欢被人惦记的心意，笑道：“陆嘉还让你给我们带钢笔啊，可惜我钢笔字写得不好。陈耀，我们下周去买墨水啊。”

　　“好。”陈耀看着许辉回答了陆琦的话。

　　“钢笔是我的，我送的。”许辉强调，陆嘉送的归陆嘉，自己送的归自己，这支钢笔本该就属于陈耀。

　　陈耀又是一个冲击。

　　“谢谢你，许辉。”陆琦很天真乐哈地接过钢笔连同试卷一起放进自己的书包。

　　陈耀则是呆呆地站在这儿，许辉看着她傻傻的表情，说道：“不白送，陆嘉说你文学好，这几本书帮我看一下，看完了之后帮我写篇读后感。”说罢，许辉从书包里一本本掏出一堆的文学书，足足有二十本，厚的薄的，新的旧的，什么版本都有，他一本本递过来，陈耀本能地一本本伸手去接。传递书本的时候两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到，陈耀吓得立刻缩回手指，差点没接牢。

　　陆琦这才明白，取笑道：“许辉，原来你让陈耀帮你写作业。”

　　许辉看着愣愣的陈耀，心想这姑娘怎么和舞台上淋漓尽致表演的那个人差这么多，到底是把自己缩到多深的壳里才会这么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声音很轻，近乎委婉温柔，低着头看着陈耀白净的脸，生动的眉眼，用一种有求于人的姿态又故作你不帮我我没辙的语气，说：“陈耀，你愿意帮我这个忙么？你随便选一本看，800字就行，书是我从阅览室借的，借期两个月，八月底中午12点我在这儿等你，可以么？”

　　陈耀点点头，一起都看似这么合情合理。

　　许辉像看一只兔子似的看着她，强调：“陈耀，你不用写得太完美，太好的话老师一眼就看出我有枪手，可以么？”

　　陈耀又点点头。

　　“那我们约好了，不要失约。”

　　“好。”

　　许辉没了脾气，怎么有人可以把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切换地这么自然？他看了一眼天色，说：“不早了，我先回去。爷爷奶奶还在等我回家吃饭。”

　　“好。”

　　“你们俩路上注意安全。”

　　“好。”

　　“下次不要这么晚才回家了。”

　　“好。”

　　许辉跨上自行车，握了把自行车，皱着眉问：“陈耀，你除了好还有其他话和我说么？”

　　“好。”陈耀下意识地说了句，随即摇摇头，“没，没有其他话。”

　　“嗯，再见，陈耀。”许辉点点头骑上了自行车。

　　“再见，许辉。”

　　看着许辉骑自行车离开的背影，一切像是回到了几人的初中生活，陆琦在旁边一本本帮陈耀把书塞进书包里，书包放不下，车篮又垫了几本，顺带埋怨了句：“许辉换自行车了，他的自行车好奇怪，没有车篮，他一路用书包背着二十本书过来也要找你写一篇800字的观后感，真是懒啊！他不会上网东抄一段西抄一段么？”

　　陈耀笑笑，说：“是挺奇怪的，我们赶紧回去吧。”

　　“好。”

　　短暂的见面之后就是忙碌的考试周，高一这一年陈耀的文化课没有哪门功课特别亮眼，中考保持的优势荡然无存，这其中有学校教学的问题，也有自己的问题。陈耀来不及复盘，匆匆和邻村一位年长自己一岁的女同学去了隔壁市区打工，陈耀带走的有二十本书，一袋衣服，还有五十元零钱。

　　陈耀在车间流水线上负责包装，入盒，封胶，搬货，入库，整整四十五天。流水线上白班居多，有时也会夜班熬个通宵。夏季炎热，偌大的车间只有几台排风扇，不同组别持着外地口音的人常常与陈耀所在的这条流水线员工因为争抢电风扇而大吵大闹。陈耀和女同学两人一起住在厂里，老板娘体恤学生工不容易，将她们安排在了和管理层同楼层的宿舍。

　　短短几十天时间，陈耀见证了不少人间冷暖，里面有的长期工看着年级比自己还小，他们已经在父母的带领下开始包干，也就是计件，像陈耀这样的短期暑假工自然是按小时。同组里还有一位本市的大学生，她考上了公办本科师范专业，暑期在这兼职赚取生活费，陈耀和她非常聊得来。

　　同组一位异乡的年轻的姑娘陈耀和她还没说过几句话，她突然过来辞职，说是和另一个组别的男人认识恋爱并怀孕了。这位姑娘怕要不到这个月的工资特地在老板办公室面前等了半天最后总算等来了工资结算。陈耀在厂门口看着这位姑娘坐上男士的自行车两人一起离开，说不上来什么滋味。组里的主任，也就是负责流水线员工绩效考核的人，油头发胖，一直嚷嚷着“我也一个月可以拿下她”或者“一个月几顿饭就被人用自行车拿下了”等言论，他的这番取笑引得同组的员工反问“那你怎么不去拿下她”。

　　陈耀坐在炎热的车间里，肩膀发硬，手脚发麻，生活只觉得苦闷，烦躁，不理解组里那些人每天在笑什么。好在她和邻村的女同学还有这位大学生三人可以凑一起说说高中生活说说大学生活说一说未来和理想。

　　每一个难熬的夏日，陈耀告诉自己：我只是暂时在这儿，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一定会离开这儿，我还要去读书，我不会长久地过这种生活。

　　在父母的安排下，许懿和许辉乘坐三个小时的飞机去了两人经商的市区。最开始姐弟两还抱着旅游的心态到处走走转转之后，新鲜过后，姐弟两很快被父母安排在主商场了做起了看店的活。许懿大专里学的是会计，被父亲安排在财务那一块，至于许辉，男孩子动手能力强，被安排在售后这一块。螺丝垫片管道，组装维修搬运，许辉上手快，经小工一点就通，他帮着修理了不少的洗衣机，电冰箱，热水器，空调等器械，一个人顶三个人用。许家栋见儿子这股劲，又把他从售后调出来负责安装。

　　闲暇时刻，许家栋带着许辉见各路供应商，参加商会饭局，去省城参观家装展，既讲自己经商的门道也听儿子的看法。席间纷纷有人递烟倒酒，许辉以年纪小一一拒绝。许家栋嘴上虽然没夸赞什么，心里却是一百个满意，儿子还处在高中，既长个子又长脑子，聪慧，灵活，做事认真，细节处理的也到位，和人打交道大方得体，实打实是个好苗子。老父亲对儿子流露的赞赏的眼神，母女两人都感受到了。

　　开学在即，父母两一人给了2000元零花钱，算是对姐弟暑期工的劳务费。临走前一天，趁许懿和妈妈在省城商场购物的时候，许辉偷偷地到一家阿迪达斯专柜花了两三百买了一瓶女士香水。陈耀应该还记得月底两人还要见面的吧，也不知道送什么东西给女孩子合适，衣服包包肯定过届，试卷估计只有陆嘉想得出来，如果也是书，那未免又和陆嘉一样显得很不用心。思来想去，香水，女孩子应该会喜欢，可是许辉既不懂各色香味的浓淡区分，更别提品牌理念与定调差异，平日里他在男孩堆里，耐克阿迪是最常见的品牌了。一锤定音，这瓶阿迪达斯女士香水是许辉脑袋里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送给陈耀的礼物。

　　陈耀在包装流水线上呆了45天，不上夜班的时候，期间也偶有一两晚本市的大学生姐姐带她们逛了夜市，剩余的时间陈耀都在那间几平方的宿舍里翻阅许辉借过来的各类文学名著，沉醉其中。兼职结束，陈耀赚了一千三百五十元，又一次照例，她自己留了五十元，将剩余的一千三百整交给了徐莲花。徐莲花一边点钱一边故作关心念叨“你给我好好读书”。陈耀刚从不间断的劳务中抽身听到这句话又觉得满身疲惫。

　　两人的高一暑假就这么结束了。